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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她在恨海情天里恋爱脑
作者：一团云花糖
文案：
	万人唾弃主持人攻 x 高人气漫画家受
	艹翻全世界纯恨战士 x 无欲无求高道德感淡人
	校园明恋 | 成年重逢 | 娱乐圈背景 | 对抗路情侣
	——————————————
	谁也不会想到，一向放荡滥情、流连于各大夜会场所的劣迹艺人——
	季苒。
	会有过一段酸涩又刻骨的初恋史。
	她明恋徐恩栀，全校皆知，但这也让后者成为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恐同人士。
	毕业之后两人分道扬镳。季苒怎么也忘不了徐恩栀对她说的那句“你真恶心。”
	十年后重逢，季苒是靠睡遍圈子上位的流量主持人，而徐恩栀已是顶流漫画家
	音乐节那天，季苒递来一杯酒，说要给她赔罪。
	徐恩栀冷笑饮尽，
	季苒却慢条斯理地解开衣扣，对着徐恩栀冷笑：“你以为我会道歉？”
	她俯身贴近：“我今天就是来恶心你的。”
	1V1 HE
内容标签：都市 因缘邂逅 破镜重圆 业界精英 钓系 追爱火葬场
主角：季苒，徐恩栀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爬了我死对头的床
立意：花向阳而生，人以爱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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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次见面”

	音乐节的场地搭在城郊的草地上，下午四点的太阳还是毒辣，热得人发昏。
	徐恩栀从保姆车上下来的时候，主办方的人已经等在门口了。
	她今天穿得简单，白色长裙搭配栀子花胸针，长长的马尾辫搭在肩上。她戴着一个黑口罩，鼻梁上架一副金丝边墨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淡得很，看什么都像隔着层墨水。
	“栀山老师，辛苦辛苦，这边请——”
	工作人员一路小跑着引路，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徐恩栀最近两年势头太猛，连载的漫画单行本销量破了纪录，改编的动画正在热播，连带着人也金贵起来。圈里人都知道这位不爱社交，约采访要约三个月，一旦约到了就是爆款。
	徐恩栀不爱说话，点了下头，跟在后面往里走。
	音乐节现场吵得人脑仁疼，电音从远处的舞台传过来，鼓点一下一下砸在胸口。徐恩栀皱着眉避开人群，被领进后台的休息区。
	“栀山老师，采访在一个小时后，您先在这儿休息——”
	“还有一个采访对象是谁？”徐恩栀看了一下行程，上面写明是双人采访。
	工作人员顿了一下，表情微妙起来：“呃……是季苒老师。”
	徐恩栀的脚步停了。
	她转过头，看着那个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被那道目光扫过，后背莫名发凉：“这个、这个是主办方安排的，说是、说是想做个跨界对谈……”
	“换人。”
	谁人不知道这个姓季的是个管不住下半身的劣迹艺人，但是徐恩栀似乎另有隐情。
	“栀山老师，这个……”
	“换不了是吧。”
	徐恩栀的语气没什么起伏，说完就继续往里走。
	她当然知道换不了。季苒就算是黑红，那也是红，流量大，话题度高，主办方请她来就是为了热度。让自己跟她对谈，无非是更想添一把柴。
	“采访可以，但是我不摘口罩和墨镜。”
	“没问题，栀山老师。”工作人员赶紧点了点头：
	“本来按您的要求，后期也是会给您遮住的，声音也要做处理。”
	伴随一本接着一本的漫画爆火，过于狂热的私生也一波接着一波地涌了上来。徐恩栀不希望自己的生活被打扰，做这些都是下下策。
	但她想起那张脸，胃里顿时翻上来一阵恶心。
	休息区的门虚掩着，她刚走到门口，里面传出来的笑声就撞进耳朵里。
	是季苒的声音。
	那声音她太熟了。几年前那档综艺节目，季苒当主持人，她被邀请去做嘉宾。后台遇见，季苒靠在化妆镜前，正在和一个金主姐姐舌吻。
	好在那时候和徐恩栀对话的主持人不是季苒，而且后来在节目也扑得厉害，根本没人去看。
	后来她知道。
	季苒滥情是圈里出了名的。换床拌比换衣服还勤，今天跟这个传绯闻，明天跟那个上热搜，采访里聊起感情观，笑得一脸无所谓：“及时行乐嘛，开心最重要。”
	徐恩栀那天在化妆间门口听见的，其实是两人正打得火热。
	她想起那张脸，心里突然生出生理性的厌恶。
	徐恩栀推开门。休息室里开着冷气，沙发上歪着一个人。
	季苒今天穿得明艳，红玫瑰礼裙搭配大波浪卷发，上身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抓得乱中有型，衬得那张脸越发精致。
	她正低头看手机，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看见徐恩栀，眉毛挑了一下。
	“哟。”
	季苒看着眼前打扮古怪的人，眼睛一亮：“你就是那个画漫画的？我看过你的作品，画得真好啊——”
	说着就起身要拍她肩膀。
	徐恩栀侧身躲开了。
	季苒的手僵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似乎还没认出徐恩栀。
	徐恩栀走到房间另一头的沙发上坐下，拿出手机开始看稿。
	冷气开得很足，房间里安静得只剩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季苒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慢慢扫了一遍。徐恩栀感觉到那道目光，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些，脸上却不动声色。
	“栀山老师，”季苒开口，语气里带着笑意，“初、次、见面。”
	徐恩栀没抬头。
	季苒自顾自地说，“我记得前几天报道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了你，你当时也是戴着墨镜和口罩，整个人包裹的严严实实。我跟你打招呼，你当没看见。”
	徐恩栀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那时候就想，”季苒的声音慢悠悠的，“这人脾气还挺大，我哪儿得罪她了？”
	季苒歪着头看她，眨了眨眼睛：“我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最后还是不知道啊。”
	徐恩栀知道，她这是在逼自己说话，但她偏不如季苒的愿，而是低下头看手机。
	季苒眼见这一招不管用，反手掏出另一招——美人计。
	她的身体靠得旁边的人越来越近。
	徐恩栀闻到一股香水味，混着一点烟草的气息。她无动于衷，仿佛已经失去了全部感官。
	季苒低头看她，忽然笑了。
	“行，”
	“你厉害。”
	季苒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窝进沙发里，拿起手机继续刷。
	又安静下来。
	过了十几分钟，工作人员敲门进来，说采访要开始了，请两位老师去采访区。
	采访区搭在舞台侧面，背景板是音乐节的logo，两把高脚椅面对面摆着。徐恩栀坐上去，灯光打在脸上，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
	季苒坐在她对面，两条长腿交叠着，姿态松弛得很。
	主持人开始走流程，先问音乐节，再问创作，最后绕到两人的合作上。
	“两位老师这次是第一次合作吧？感觉怎么样？”
	季苒笑了。
	她身子往前倾了倾，一只手搭上徐恩栀的肩膀，姿态亲昵得像多年的老朋友。
	“以前年轻不懂事，得罪了徐恩栀老师。”
	徐恩栀的肩膀僵了一瞬。
	季苒的一张大手贴在她肩上，几乎要摸上锁骨，温度烫得灼人。
	“今天借这个机会，”
	“正式跟恩栀道个歉。”
	徐恩栀对上那张脸，狐狸眼，薄嘴，鼻梁一颗痣，刻薄地就像一只千年老妖。
	徐恩栀不知道季苒是什么时候认出自己来的，但是当反应过来后，她猛然甩开了季苒搭在她肩膀上的手。
	空气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对面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场面一度安静下来。
	“咱们握手言和，”季苒的声音再次响起，态度十分谦卑，温柔得像在哄小孩：
	“好不好？”
	镜头怼在脸上，徐恩栀不能动。
	她知道，按照约定，她本命是不会露出来的，但是季苒这么一说，必然早已被现场的八卦记者嗅到了气味，搞不好最后又会扒出什么来，闹得很难看。
	于是只好点了点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到时候拍手的那一段就叫人剪掉吧……
	她只好这么想着。
	季苒看着她的表情，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她重新坐正身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采访又持续了十几分钟，徐恩栀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全程机械地张嘴闭嘴。她的肩膀上还残留着季苒手掌的温度，那块皮肤像是被烙铁烫过，又疼又痒。
	终于，主持人说结束。徐恩栀站起来就走。
	“徐恩栀。”
	声音从身后传来。徐恩栀不理，大跨着步子要走。
	身后的脚步声追上来，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强制拉着她转身。
	两人四眼相对，气氛骤降至冰点，周围的工作人员惊呼了一声，随后大气都不敢喘。
	季苒身后的助理看了看两人，忙打圆场：“栀，栀山老师是不是太累了，马上就需要休息，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季老师，我们……”
	“没事。”季苒笑着摆手，语气潇洒，“徐老师这是还记恨我从前做的那些破事呢。”
	徐恩栀甩开她的手，眉头皱了皱，更加多了一丝不爽的表情。
	助理脸上闪过一丝八卦，这才反应过来：“你、你们认识？”
	她本以为季苒是在工作人员那里知晓了徐恩栀的本名，没想到两个人居然认识？
	徐恩栀不语，季苒笑着点头。她提着长裙走到茶几旁，倒了两杯茶。
	“以前都是小孩子不懂事。”捧起一杯递过去：
	“现在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我替当年的自己给你道个歉，希望你不要再计较了。当然，以前说的话，你就全当放屁吧。”
	徐恩栀没接，连一点肢体接触都不想有。
	季苒也不尴尬：“还怕我下毒啊？”当着她的面将那杯茶一饮而尽。
	林恩栀瞥她一眼，提着裙子走向别处，长长的麻花辫擦过她的指尖。
	季苒望着她的背影，够了勾手指，唇角噙着笑：
	“还是这个死德行。”
	徐恩栀离开场馆时已近深夜，她开着自己那辆低调的灰色轿车驶入夜色，音乐节的喧嚣被甩在身后。
	车开了二十分钟，徐恩栀突然瞥了眼后视镜，发现后面有一辆黑色轿车，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徐恩栀心里生出一丝异样，她皱了皱眉，猛打了几下方向盘。
	但那辆小黑车就像一条嚼过了的口香糖似的，怎么甩也甩不掉。

第2章 恶心么

	她换道。那车也换道。
	她减速。那车也减速。
	徐恩栀握紧方向盘，十分不爽，再多开几分钟就要到家了。她住的小区安保虽好，但是她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具体位置。
	于是当机立断，拐进一家酒店的地下车库。
	身后的黑车一下子就没了身影，她解下安全带，松了一口气。
	开好房，拿房卡，进电梯。电梯门即将合上的瞬间——
	一只手伸了进来，死死地拽住了她的手臂。
	电梯门重新打开。
	徐恩栀被拉地生疼，一回头。季苒就在她身后，穿着一身休闲的运动装。
	她比徐恩栀高了不少，气喘吁吁地卡在门中间，长长的波浪卷发瀑布般倾泄而下，像只偷腥的狐狸。
	“好巧啊徐老师，我就说这个背影像你。”
	徐恩栀冷冷看着她，气得浑身肉疼。
	“你别误会，我可没跟着你，我在大厅等我的外卖，就看到你了。”说着她提了提手里的全家桶，“我也住这儿，真巧。”
	徐恩栀憋得脸色铁青，她盯着电梯数字。季苒道：
	“既然这么巧，我们一起吃个夜宵怎么样？我请客，就当正式赔罪。”
	“一顿饭而已，又不会少块肉。”
	徐恩栀按着一楼，看样子是要换酒店。
	季苒愣了下，随即笑出声：“不吃饭也行，我就跟着你，你去哪里吃我就去哪里吃。”
	这没脸没皮的样子……
	徐恩栀被气得胃疼，但她没气急败坏，她知道这只会让旁边的人更加兴奋。
	电梯停在一楼，门开了，两人都没动。
	季苒看着她，脸上的笑淡了些，难得露出几分认真：
	“我真觉得，我欠你一句正经的对不起。”
	“刚才采访的时候，我是真心想跟你和解，这么久过去了，你给人一次机会好么？人不能一直活在仇恨里。”
	徐恩栀闭着眼睛，回头狠狠翻了她一眼，后者依旧死皮赖脸地笑，但多了一丝正经。
	“所以，”季苒轻声说，“就一顿饭，你给我个机会，让我把这句对不起说完。吃完我就走，再也不烦你。”
	两人僵持了好久，徐恩栀看着大厅里的安保，但又不想把事情闹大。
	季苒像是吃准了这一点，所以才敢这般纠缠她。
	良久，徐恩栀按下关门键，季苒报了楼层。
	季苒订的包厢不大，但精致，菜是季苒点的，说是本帮菜，徐恩栀小时候爱吃的那种。
	她摘下了眼睛口罩。
	季苒皮笑肉不笑，弯着眼睛看她，眼神游走，悄无声息地打量着：
	长长的睫毛，干净的眉眼，左眼一颗面中痣。
	果然，这张过了十年的脸什么都没变，还是一样的熟悉。
	从前季苒就是被她这副清纯小白花的模样迷得死死的，现在看来，真是何必。
	徐恩栀没动筷子。
	季苒也不急，自顾自倒了两杯红酒，推过来一杯：“你放心，没毒。”
	徐恩栀看着她。
	季苒笑：“刚才那杯茶你不是没喝吗？这杯我先喝给你看。”她端起自己那杯，一饮而尽。
	徐恩栀犹豫片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季苒眼里闪过一丝光。
	她开始说从前的事，说她们是怎么认识的，说那些年一起做过的事，说自己后来有多后悔。
	语气诚恳，偶尔自嘲，甚至红了眼眶。
	徐恩栀听着，渐渐放松了警惕，酒杯空了，季苒又给她斟满。
	“……当时是真的太幼稚了，”季苒低头转着酒杯，“我向你忏悔。”
	徐恩栀垂下眼，没说话，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气氛软了下来，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包厢里只剩低低的絮语。
	……
	“嘶——”
	脸子上传来一阵刺痛感，徐恩栀一下子清醒过来，发现外面天都亮了，白色的纱布窗帘还在随着风轻轻摇曳。
	季苒趴在徐恩栀的身上亲她的脸，一不小心把人给弄醒了。
	“啊！
	徐恩栀一把将她推起来，眼神充满了不可置信。
	身上到处都传来肿胀的异样感，手上挂着一些黏糊糊的东西。
	季苒被推得懵了一下,徐恩栀先是一怔，接着眉眼间是压不住的怒火。
	“你！你！！”
	抄起手掌就扇了过去。
	“啪！”
	这一巴掌打得季苒的脸火辣辣，季苒这才想起来昨晚是调情，但今天是真的可以要了她的命！
	“你怎么还不去滚！”
	徐恩栀揪起她的头发就往床板上撞，季苒用手掂着挡过一劫。
	徐恩栀又连着扇了她好几个巴掌，像雨点一点噼里啪啦地打在脸上，季苒被扇地触不及防，一个也没拦住。
	不过她找准时机一个翻身，将徐恩栀压在了下面，锁着她的脖子。
	徐恩栀气得脑门上的青筋都要暴起，两只手都一直张牙舞爪地抓挠着她，完全是只攻不守，仿佛今天就是要弄死她。
	季苒都还有点招架不住，还好昨天把她的指甲给卸了。
	“你装什么啊。”
	“昨天不是挺好的么？”
	她轻笑，心想都老大不小了，有必要闹死闹活么。
	这圈子里长得好看的比比皆是，像她这种风格的一抓一大把，谁不是看着单纯，私底下却玩得一个比一个夸张。她在圈子里摸爬滚打这么多
	年，什么见过，装什么清高。
	她又扫了扫徐恩栀故作清澈的眉眼，心里生出一丝不屑:
	这些年赚了不少，身体还受得住么。
	她骂了两个字。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徐恩栀的脑子里，她抓住季苒的手腕用力一翻身，把她压在下面。
	两个人滚在一起，被子被踢下去，枕头飞到墙角。
	季苒锁着徐恩栀的脖子，徐恩栀揪着季苒的头发。两个人像两只发疯的野兽，撕咬、扭打，谁也不让谁。
	“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季苒喘着气，看着身下的徐恩栀，
	“十年前你躲我，十年后你还躲我。你躲什么？怕自己把持不住？”
	徐恩栀气得脸都绿了，一脚踹在她胯骨上。季苒吃痛，手一松，整个人滚下床去。
	她摔在地上，胯骨撞得生疼。还没爬起来，徐恩栀的双手再次掐住她的脖子。
	季苒的后脑勺磕在地板上，眼前一阵发黑。
	她看着徐恩栀，后者的眼睛里带着恨不得杀了她的恨意。
	这时，门口传来开门声。
	床位正对着门口，季苒的助理着急忙慌地将包甩在桌子上，往房间里一走，就看到了正在互殴的两人。
	徐恩栀侧对着她，被子盖住了她大半个身体，又长又直的头发滑落在肩膀上，她愣住了，看着赶来的助理。
	助理盯着两人，呆愣在原地。
	她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3章 花季雨季

	小飒今年刚大学毕业，跟着程橙实习不到三个月，平时干的都是跑腿打杂的活。这次音乐节，程橙出车祸住院，临时把她调来给季苒当助理。
	来之前程橙千叮咛万嘱咐，让她看着点季苒，别让她惹事。
	她以为自己看住了。
	季苒的头发乱糟糟的，掉在地上的被子替她挡了一点，脚边还有昨天脱下来的贴身衣物。
	虽然这种事她没少做，但是被人看到了，她还是第一次。
	“我、我我我……”小飒看着面前的两个人，连嘴唇都在发抖，“你们……你们……”
	季苒从地上站起来，长发裹在身上，赤着脚走到沙发边，捡起自己的衣服。她的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有什么事么？”她问。
	小飒机械地点头，声音打颤：“三……三点的采访……还有两个小时……”
	季苒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一点零五。
	“知道了，”她一边穿好衣服一边往外走，再晚一秒都有可能死在这。
	小飒匆匆回头看了眼徐恩栀，然后又快速地转了回去，一时分不清两人是在调情还是互殴。
	床上的人找好遮盖物，徐恩栀心想，她这辈子是快完了。
	“我，我先出去，拿一下我的包。”
	小飒吓得舌头都捋不直了，早知道季苒不是个省油的灯，但玩的这么大她是没想到的，连这么大的大咖都敢睡。
	回去场地的路上，小飒坐在驾驶座上，靠着护目镜朝后座的季苒看了一眼。
	季苒的左右脸全肿了，刚才去便利店里要了两袋冰袋，现在正敷着消肿。但是看这肿起来的程度，怕是上多厚的妆也遮不住了，今天的采访只能改成镜外。
	“小飒。”
	季苒很轻松就捕捉到了前面人的视线，她抬眸对上小飒的眼，将后者吓得慌不择路，眼睛忙着找地上的东西。
	“程姐有跟你问我么？”
	程姐就是她的经纪人，不过平时不怎么管她，说是不怎么管，倒不如说是管不好。
	因为季苒就像一个烫手山芋，到哪都要蹭几下热闹，也不管桌上坐着的是哪家的皇亲国戚，或者影帝天后。而且有时候未免太放得开，所以闹出了不少花边新闻。
	来音乐节之前，季苒就被拍和歌后开房间，她答应过这次绝对不乱来。
	但这次绝对是意外，谁能想得到避个风头还有意外之喜。
	“还，还没有。”
	小飒不敢看她，季苒看她被吓成这样，不像是会多事的那一款人，便不再追问。
	离音乐会正式开始还有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她是活动的常驻主持人，活动结束之前她都会在这，但听说徐恩栀只是特邀嘉宾，可能搞完开幕式就走。
	台词本就摊开在她腿上，季苒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昨晚香艳的画面。
	徐恩栀今天肯定会更换酒店……
	她想出了神。
	要说两人上次见面，还是在高考成绩出来后，回学校拿档案袋的那天。
	现在是七月中旬，掐指一算时候，差不多刚好十年。
	高考成绩是需要自己上报给班主任的，都统一收集到学校的年级表单里，但上面只有每一分数段的人数，没有对应的名字，所以季苒也不知道徐恩栀的高考分数具体怎么样。
	但是最后的表单里她记得清楚，末流985，在杭阳，虽然是发达的一线城市，但离济源太远了。
	季苒的大学就是在济源本省读的985，因为离得近，时不时放点小长假就可以回来和同学聚一聚，但就是期间从未见过徐恩栀，这一晃，下次见面居然就已经是十年后。
	要说两人之间到底有什么渊源么，倒也没啥。
	不就是明恋被拒最后闹得人尽皆知了么，说实话，她这个倒舔的都没介意，徐恩栀到底在矫情什么。
	她当时也是瞎了眼，以为这种纯情小白花会很好追。
	想起那段酸涩又刻骨的花雨季，虽然人和事都没什么好追念的，但毕竟是已经离她远去的青春，每当想起，还是不由得有些怀念。
	季苒是离异家庭，从她很小的时候她的父母就离婚了，她被判给了妈妈，对爸爸没有什么印象。
	父爱对于童年时期的季苒来说是一件可望而不可求的事情，但是因为妈妈很仇恨，所以季苒从不会提自己的父亲。
	不久季母离开了，她将八岁的季苒交给外婆抚养，自己去大城市里打拼。
	季苒从来理解自己的母亲，但是渐渐地她发现，自己的心里好像一直缺失了一块。
	这一块缺失让她的全身都感到非常空虚，好像身体已经被掏空成了一个大窟窿，需要无穷不尽的刺激来填补。
	她不知道小学老师说的“多动症”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跟别的小孩出去跑，出去闹，去跟哪个高年级的学生约约架、逞逞强可以暂时让她有一种被关注，被忌惮，被在意的感觉。
	后来，她上了初中，她不光知道了“多动症”是什么意思，还知晓了“混”的含义。但是这些都已经不重要，因为她已经交上了一群“狐朋狗友”。
	再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她觉得自己有些腻了，人还是不能太中二，听信小说漫画里吹嘘的那些“友情万岁，挚友第一”的情节。
	谁不是平日里一起玩一起闹，一惹事了都有自家大人担着，唯独季苒只有自己。
	这件事情是她学会的人生第一课，后来母亲回来陪她，她这才意识到自己马上中考，奋发努力后上了市里的一中。
	现在回想起来，中考的那一年绝对算得上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母亲依旧繁忙，给她的零花钱也不多，偏偏市里的孩子全都讲究名牌。她不甘落后，买了一堆山寨货，但是那又如何，配上她那一副拽天拽地的脸，谁敢不相信这就是真的？
	事实证明，人不会一下子就变好，就像狗改不了吃屎。她依旧爱出风头，进了学校里的广播室当主持人，每周一发表国旗下的讲话，也就是这个时候，她发现自己可以当主持人。
	季苒喜欢被人注视着的感觉，即使台下一大半都在拉拉扯扯，没怎么注意她，但她还是发现了一双一直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一直没变，到如今，也还是一副清澈得容不得半点玷污的模样。
	曾经她觉得和徐恩栀在一个班是她生命中遇到过的最幸运的事。
	徐恩栀和季苒不一样，她的爸爸是市里的主任，家里和睦又有钱，她不止一次在家长会的时候看见徐母将徐恩栀搂在怀里，轻声叫着宝贝。
	那是季苒一辈子也不会拥有过的画面。
	小时候季苒以为母亲离开她是迫不得已，如果回来了她们一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母女，但是后来发现，其实母亲也没做好爱她的准备。
	季苒的母亲只在高三家长会的时候会来过一次，而且只是匆匆。
	她看见散会后所有的孩子都在和父母一起吃饭，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何去何从。
	若无其事地捧起手机点起了外卖，漫不经心地打着游戏。
	“家里有钱但父母很忙”是她最后的保护色。
	但是偏偏，那天下雨，徐恩栀回教室里拿伞。
	她看见坐在讲台上的季苒，随口问了句：
	“你怎么还不去吃饭？”
	……
	“我点了外卖。”
	“什么时候点的，外面雨好像下得很大。”
	“刚不久。”
	徐恩栀看着自己手上的唯一一把雨伞，好笑着说道：
	“教室里就只剩一把伞了，你带伞了没有？”
	季苒愣了一会，
	“好像没有。”
	“那你等会拿外卖怎么办？”
	……
	“哎呀管他呢，再说吧。”
	“你不饿么？”
	……
	“那怎么办？”
	徐恩栀看了眼手中的伞，这伞是上一届学长学姐留下来的，所以严格来说现在算是班级里的共同财产。
	但是现在两人都需要，如果本着先来后到的原则，这把伞现在就应该归季苒使用。
	但是徐恩栀来的时候也没想到她在，所以这把伞谁用都不公平，那要不就干脆……
	“你要不跟我一起去吃饭得了，”
	“反正我也吃不完。”
	“你的外卖也才刚点吧，直接取消订单好了，或者你带过去一起吃也行。”
	“你说真的么？”
	“真的，我骗你干什么。”
	那个时候两人说话还没有那么呛。
	徐恩栀成绩又好，长得又好看，一头长长的高马尾，一身干净的校服。平时不怎么说话，看起来有点像小透明，但说实话，就她那配置，想不注意到她是不可能的。
	总之，徐恩栀就是和季苒完全相反的两个性格。
	当徐恩栀被迫在元旦晚会上表演才艺时，季苒才知道她会拉小提琴和钢琴。
	但比起这些，季苒看得最多的就是她趴在桌子上画画。
	画得那叫一个全神贯注，还会兴致勃勃地将自己的画拿给全班同学看，在一声声惊叹中高兴地摇头晃脑，这是季苒唯一感觉两人相似的地方。

第4章 上热搜了

	“季苒！”
	走廊深处传来一声怒吼，季苒从臆想里脱离出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离她愈来愈近。
	这熟悉的声音准没错，是程橙找她来了。
	季苒被吓得从沙发上弹跳起立，台词本被落在地上，她背靠着墙壁瑟瑟发抖。
	走廊口处走出一个四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女人。
	她留着一头精炼的直短发，唇上打着正色的口红。身上一件淡淡的病号服，肩上披着香奈儿外套，左手打着石膏挂在脖子上。
	取下墨镜，双眼像鹰眼一般死死焊在季苒脸上。
	季苒赶忙看了程橙身后的小飒一眼，后者拼命地摇了摇头，告诉她自己没有通风报信。
	程橙这声音她听了三年，从没这么瘆人过。
	“姐，”季苒的脸上立刻显现出一副谄媚的表情：
	“你怎么来了……”
	程橙气得说不出话，小飒在后面疯狂对口型：微——博——
	季苒摸出手机。
	打开微博，顿时傻了眼。
	热搜第一：【季苒徐恩栀】，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
	热搜第二：【徐恩栀是谁】。
	她颤抖着手点进去，
	第一条是一个营销号发的视频，画质糊得厉害，像是用手机隔着很远拍的。画面里是酒店的走廊，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进，门关上，灯灭了。
	视频时长只有十五秒，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往下翻，实时讨论四十二万条。
	有人扒出了季苒三个月前的一场商演主持，截图里她穿了一条高开叉的裙子，评论区两万条辱骂。
	“狐狸精。”
	“主持圈癞蛤蟆吃了漫画圈白天鹅。”
	“栀山老师那么社恐一个人，她怎么下得去手？”
	还有更难听的。
	“俩女的也能睡？这算不算强j？”
	“季苒这种咖位，为了红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
	季苒看完，算是彻底安静了。
	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程橙把小飒打发出去，关上门，拉过一把椅子在她面前坐下。
	“照片和视频是凌晨五点爆出来的，发帖人是个营销号，但源头是一个栀山花开的粉丝群。发图的人说是意外拍到，但以我的经验，”
	“要么是她当晚就在酒店后台工作，要么就是专门蹲点的私生。目前这个人还没露面，但手里的料应该不止这些。”
	季苒机械地点点头。
	“公司电话从一小时前开始就没断过。品牌方那边，你手上的三个代言都在观望，有两个已经在拟解约函。音乐节和徐恩栀那边都还没有发声明。”
	季苒听完，却忍不住笑了。
	“你她妈还笑？”程橙的声音从喉咙里里炸出来，
	“你知道网上现在什么风向吗？”
	“什么风向？”季苒靠在墙上，点了根烟，“不是跟以前一样？”
	“一样个屁！”
	“以前你们是你情我愿、臭味相同！现在能一样吗？现在徐恩栀那边粉丝全他妈炸了！人家是清清白白的漫画家，粉丝全是铁粉，现在两边粉丝打成一锅粥——”
	“这他妈能一样！？？”
	“你赶紧给我躲两天，别被人打死了，听见没有？！”
	季苒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行，知道了。”
	“你别光知道，你给我行动起来！别出门，别回消息，等我电话。”
	“行。”
	季苒最后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因为热搜的原因，所以季苒今天的行程暂时被推掉。
	等到她回到新的酒店时，窗外天已经暗了，过道里的灯光地板上落下一道金线，这道金线和偷拍视频里那栋酒店过道里的金线差不多。
	她看着那道金线发了一会儿呆，嘴角突然弯了弯。
	其实这次事确实闹的挺大的，先不说别的，至少音乐节主办方肯定都想掐死她。
	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的车水马龙，忽然间又徒生出那种感觉：一时之间，不知何去何从。
	徐恩栀就是那种平时看着冷冰冰，一脸生人勿近，但真到有交集的时候，又比谁都热情的那种。
	季苒想着想着，忽然笑出声来。
	哎，人都是这样吧，有首歌叫什么来着的？
	《相爱后动物感伤》
	大概她也是到了要犯病的时候。
	手机又震了。
	她以为是程橙，拿起来一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季苒你**真**是个********把你*******你个***********……”
	长篇大论，全是骂人的字眼。
	季苒看了一眼，把手机扔到一边。
	这种事她见多了。每次上热搜都有人骂，骂什么的都有，她早就不在乎了。
	她又躺了一会儿，烟抽完了，肚子有点饿。
	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小飒被程橙调过去帮忙了，什么都没给她留下。她翻了翻，翻出一盒过期的泡面，看了一眼又扔回去。
	出去吃点东西吧。
	季苒换了身衣服，戴上口罩和帽子，推门出去。
	她这次订的是个更加高档的酒店，私密性很好，平时楼下也没什么人。今天她也没多想，插着兜往酒店门口走。
	刚走出门，迎面飞来一个东西。
	她没来得及躲。
	啪。
	鸡蛋砸在她额头上，碎了，蛋液顺着眉毛往下流，糊了她一脸。
	季苒愣在原地。
	“季苒！你他妈还有脸出来！”
	一个年轻女孩站在几米外，手里还攥着另一个鸡蛋，眼睛红红的，声音都在抖。
	“你他妈知不知道老师是什么人？她画了十年才走到今天！你他妈这种人凭什么碰她？”
	“你个该死的东西！”
	季苒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蛋液，没说话。
	“你个管不住下半身的东西！该死的东西！”
	女孩把第二个鸡蛋也砸过来，这次砸在她胸口，蛋液溅了一身。
	季苒低头看了眼衬衫上的蛋液，忽然笑了。
	“你他妈还笑？你他妈还敢笑什么？你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季苒的声音很平静，“你继续。”
	女孩被她这副无所谓的态度激怒了，冲上来就要动手，被赶来的保安拦住。
	“放开我！我他妈要打死这个畜生——”
	保安把女孩拉开，有人过来问季苒：“小姐，您没事吧？要不要报警？”
	季苒摇摇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继续往酒店门口走。
	刚走到门口，她又停下了。
	门口站着一群人，有男有女，手里举着牌子，表情恨不得要把她生吞活剥。
	“就是她！”
	一声尖叫划破夜空。
	然后那群人动了。
	他们冲过来，像一群被激怒的野兽。季苒还没反应过来，蛋液就已经糊了她一脸，顺着眉毛往下流。
	“季苒！你他妈还有脸出来！”
	鸡蛋像雨点一样砸过来，衬衫上黄白一片，黏糊糊的贴在身上。
	“畜生！”
	“老师你他妈也敢碰？！！”
	“你那些破事谁他妈不知道？换跑友换得比换衣服还勤，私生活乱得没边儿，你怎么不去死？”
	“恶心死了！”
	季苒被打在原地动弹不得，她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蛋液，睁开眼，看见那群人已经冲到她面前。
	一个女人冲上来，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周围的人都愣了一下，然后更多人涌上来。
	有人拽衣服，有人扯头发，有人用拳头往她身上招呼。季苒被推得踉跄后退，后背撞上地铁站的围栏，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打她！”
	“打死这个畜生！”
	“你不是挺能笑的吗？笑啊！再笑啊！”
	有人揪着她的头发往围栏上撞，后脑勺磕在铁栏杆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周围全是举着手机的人，闪光灯晃得她睁不开眼，这架势，仿佛真的就要把她在这里活活打死。
	“让开让开！保安来了！”
	人群终于被推开。几个保安冲过来，挡在季苒面前，把那群愤怒的人拦住。
	“别拍了！都别拍了！”
	“报警！快报警！”
	季苒靠在围栏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小姐，您没事吧？”一个保安回头问他，“要不要叫救护车？”
	季苒的身上疼得说不出话。
	她慢慢直起身，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和蛋液，满手都是红的白的黄的，糊在一起，脏得要命。
	“小姐？小姐您还好吗？”
	季苒摇摇头，从兜里掏出手机。
	突然感觉眼前有点发黑，手机握在她手里止不住地颤抖，季苒这才想起来自己是出来找吃的的，可是她……
	有低血糖，啊。

第5章 压热搜

	季苒醒来的时候，鼻子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她动了动手指，发现手背上扎着针，冰凉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往血管里走。周围的白光刺得她眼睛发酸。
	“醒了？”
	一个护士走过来，翻了翻她的眼皮，又看了看点滴的速度，
	“低血糖，晕过去了。身上的伤我们简单处理了一下，消了毒上了药，没什么大问题，养两天就好。”
	季苒点点头，想说话，发现嗓子干得要命。
	护士给她倒了杯水，她一口气灌下去，才感觉活过来一点。
	“我手机呢？”
	护士从床头柜里翻出她的包递过去。季苒摸出手机，开机，微博推送直接弹出来：
	【季苒被当街围殴】——热搜第三。
	评论区两极化，一半人叫好，一半人说暴力不对，但不管哪边，她的名字都跟“活该”两个字绑在一起。
	季苒把手机扔到一边。
	“楼下还有人堵着吗？”她问。
	护士往外看了一眼，“大厅里有一些，保安拦着呢。你要出院的话得走地下通道。”
	季苒：“。”
	她只好扭过头想了想：“不出院，再住两天。”
	护士点点头，没多问。
	季苒闭上眼睛。
	身上到处都疼，她去上个厕所，发现脸上都贴满了大大小小的膏药和创口贴，一块一块的全是淤青。
	“哟，还活着呢？”
	那声音带着笑，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黑板。
	季苒转过头。
	歌后——董闫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腰带松松垮垮系着，露出里面深V的礼服裙。她摘下墨镜，上下打量了季苒一眼，嘴角勾起来。
	“这脸，啧，可惜了。”
	季苒没说话。
	董闫走进来，在她床边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包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也不点，就那么叼着。
	这个女人已经40多岁了，不过保养的好，满面春光。
	“听说你音乐节的行程被推了？”
	季苒点头。
	“那正好，”董闫把烟拿下来，在指尖转着玩，“我也在音乐节。”
	季苒沉默了，不知道这个女人又要做什么妖。
	董闫笑了一声，“季苒啊季苒，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圈子里玩了三年，我还以为你心里有数，结果你给我来这么一出？”
	她凑近一点，盯着季苒脸上的淤青，“真是什么人你都睡？你脑子进水了？”
	季苒偏过头，“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董闫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事，笑出声来，
	“行，跟我没关系。那你就等着被骂死吧。”
	她站起来，在病房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不过说真的，”她眼神里带着点玩味，“那个徐恩栀，你睡了之后觉得怎么样？”
	季苒皱眉，“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那种小白花，你还不知道？看着冷冰冰的，其实都是装的。表面上生人勿近，背地里比谁都放得开。”
	“这圈子里，搞这种人设的不是多了去了。”
	“你信不信，过两天她就得出来哭，哭自己多无辜多可怜，被你这种人欺负了。然后粉丝更恨你，她更清白。”
	季苒心里某个地方被刺了一下。
	“你管不着。”
	董闫愣了愣，然后笑出声来，“我管不着？季苒，你认真的？”
	“你才认识她几天？”
	季苒没说话。
	董闫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收起笑。她在床边坐下，翘起二郎腿。
	“你那事儿，我可以帮你压下去。”
	季苒抬眼。
	董闫从包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递给她。屏幕上是一个营销号的后台，已经编辑好的通稿，标题是“徐恩栀私生活混乱，曾与多名圈内人暧昧”。
	配图是几张模糊的照片，角度刁钻，看起来像是偷拍。
	“这些料我攒了挺久，”董闫把手机收回去，“本来是留着备用的，没想到用在你身上。”
	季苒看着她，“条件呢？”
	董闫笑了。
	“你这不是挺聪明的吗？”
	“条件很简单……”董闫朝她的脖子伸出一只手。
	“我们两个，恢复关系。”
	季苒偏头避开她的手。
	董闫笑着收回手，靠在椅背上，“怎么？不愿意？”
	季苒没说话，董闫盯着她，眼神慢慢变了。
	“你不会是认真的吧？”她的声音冷下来，“季苒，你他妈不会真喜欢那个小白花吧？”
	“你想多了。”
	“那为什么不答应？”董闫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她，
	“你知道现在除了我，没人愿意帮你。你那破公司，能干什么？发个声明说正在了解情况？等他们了解完，你早就凉透了。”
	“你真以为那个姓徐的会放过你？她凭什么为你澄清啊？你本来就是个糊咖，没有人相信你，她现在捏死你，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只要她发了声明，你就得完。”
	季苒低着头，不说话。
	董闫冷笑一声。
	“季苒，你是个什么东西，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圈子里谁不知道你脏？换拌换了三年，睡过的能组一个连。你那些破事，哪个不是人尽皆知？你现在跟我说你想回头？”
	她弯下腰，凑到季苒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你以为你能回头？”
	季苒攥紧了被子。
	“那个姓徐的，把你迷成这样？”董闫直起身，嗤笑一声，
	“她但凡有点脑子，就该发声明说自己是被骚扰的。你信不信，她那边一句话都没说，就是在等风向。等骂你的人够了，她再出来卖惨，到时候你更惨。”
	季苒闭上眼。
	“行，”董闫的声音懒洋洋的，“你不愿意就算了。那你就等着吧。等音乐节那边跟你解约，等品牌方跟你解约，等你彻底凉透——”
	“到时候你再来求我，可就不是这个价了。”
	高跟鞋的声音往门口走。
	季苒睁开眼。
	“等一下。”
	董闫停下，没回头。
	季苒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我答应。”
	董闫转过身，脸上挂着满意的笑。
	她走回来，在季苒额头上亲了一下，留下一个大大的红唇：
	“晚上我来接你。你那酒店肯定被蹲点了，换个地方住。”
	季苒点点头，没说话。凌晨一点，董闫的保姆车停在地下车库。
	季苒裹紧了口罩和帽子，从电梯里出来，四下看了一眼，快步上车。
	车里开着暖气，董闫靠在座位上，手里拿着杯红酒，见她上来，递过去一杯。
	季苒没接。
	董闫也不在意，自顾自喝着。
	车开出地库，驶上深夜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光影在车窗上明明灭灭。
	季苒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夜景发呆。
	排队进车库的时候，季苒漫无目的地往外看，目光扫过旁边并排停着的一辆保姆车。
	那辆车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但车窗开了一条缝，有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
	“……你别这样……”
	是个女人的声音，季苒愣了愣，那声音有点耳熟。
	她下意识坐直了一点，往那边看。
	董闫的车起步，往前开。那辆保姆车也动了，并排在她们旁边，季苒探出头，看见那辆车的车窗被摇下来一点，一只手伸出来，想推开什么。
	然后她看见了那张脸，是徐恩栀。
	季苒瞳孔骤缩。
	徐恩栀被一个人按在座位上，那个人背对着车窗，看不清脸。但她能看见徐恩栀的手在推拒，能看见她的头偏过去，像是在躲什么。
	保姆车忽然加速，从她们旁边超过去，然后拐进另一条路，进了车库。
	季苒猛地抬头。
	“看什么呢？”董闫漫不经心问。
	季苒她脑子里嗡嗡的，全是刚才那一幕，车停在地下车库。
	季苒推开车门，脚刚沾地，
	“季苒？”
	歌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不耐烦，“走不走？”
	季苒没动，她抬脚往那辆车开去的方向走。
	“你干嘛？”歌后拉住她，声音压低了。
	季苒甩开她的手。
	“季苒！”
	歌后在身后叫她，声音又急又尖，但季苒已经听不见了。
	她终于找到那辆保姆车，走到那辆车旁边，一把拉开车门。
	车里的人同时回头。
	那个女人三十岁左右，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讲究，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她的手还握着徐恩栀的手腕，两个人挤在后座上，姿势暧昧得刺眼。
	徐恩栀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你？”
	季苒的目光落在那个女人身上，瞟了眼她握着徐恩栀的那只手。
	“把手放开。”
	声音冷得像冰。
	女人皱眉，认出了她是热搜上的那个胡咖。
	季苒没废话，一把揪住她的领子，把人从车里拽出来。女人踉跄两步，差点摔倒，眼镜歪在脸上。
	“我问你把手放开，听不懂人话？”
	“你他妈——”女人站稳了，抬手就要推她。
	季苒比她还快一拳砸在他脸上。
	女人吃痛叫了一声，捂着脸往后退，撞在车门上。眼镜飞出去，在地上摔碎了。
	“夏爽！”
	“季苒，你干什么！”
	徐恩栀从车里冲出来，一把扶住那个女人，抬头看向季苒，眼眶红红的，但眼神里全是怒意。
	季苒张了张嘴，“她……她刚才——”
	“她什么？！”徐恩栀的声音都在抖，“你敢拽她？你他妈敢拽她？！”
	“季苒！”董闫冲过来拉她，“你他妈疯了？你又想上热搜是不是？！”
	季苒的头发有点乱，衣服也皱皱的，她看着徐恩栀，嘴唇动了动，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那个女人指着季苒骂：“你他妈了个逼，你敢打老子！？”
	董闫惊了一下，这女人斯斯文文的打扮和她口出的狂言可丝毫不相符。

第6章 这是你金主吧

	女人脸色苍白得吓人，被徐恩栀扶着都还踉跄了两步，扶着车门才站稳，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来。
	“你他妈谁啊？那个傻逼糊咖？”那女人扶着车门，喘着气，声音却一点都不弱，
	徐恩栀扶着她，眼里满是担心。季苒被这女的给搞懵了，就推了一下，有必要这么碰瓷么？
	“装什么啊，这是你金主？”
	季苒冷笑，字眼像是一个一个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这他妈就是你的金主吧。”
	她上下打量着那个女人，除了脸色有点白，哪有一点不舒服的样子？说话中气十足，骂人一套一套的，刚才被拽下车的时候还差点反过来把她推倒。
	这他妈叫身体不舒服？
	“你装什么装？”季苒冷着脸，“你刚才拽我的时候力气可不小。”
	那女人愣了一下，然后气得脸都红了，“我他妈刚被你这个傻逼从车上拽下来，老子推你两下怎么了？”
	“老子还没打你呢！”
	徐恩栀拉了拉她的袖子，“夏爽，别说了。”
	“我没事。”夏爽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徐恩栀赶紧扶住她，看向季苒，眼神里带着怒意和疲惫，骂了句：
	“神经。”
	季苒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夏爽这个名字听着有点耳熟，但是她已经气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我，我神经病？”
	说着就要去拉徐恩栀，徐恩栀打开她的手。
	“你有病啊！”
	季苒看着叠在一起的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你们刚才在车里干什么？”季苒盯着她们，“你不是装的清纯小白花，谁都碰不了你吗，装的挺像啊还他妈是在乱搞，老子昨晚就应该曹死你。”
	她扭头看向夏爽，“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昨天晚上还跟我在一起，你知道她叫得有多欢吗？你他妈这个虚逼样你能跟我比吗？”
	“我擦你妈！”夏爽直接爆粗口，扑上前去又要跟人打。
	“夏爽！”
	“季苒！你干什么！”
	徐恩栀跑上前去这样两人强行分开。董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过来了，站在季苒身后，抱着胳膊看戏，嘴角挂着一抹笑。
	季苒脸上又破了皮，嘴角渗出丝丝血腥味。夏爽往前迈了一步，脸色白得吓人，气势却一点不弱。
	“你就是个傻逼。”
	季苒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别生气，别生气。”徐恩栀扶稳夏爽，她扶着夏爽就又要往车里去，
	“再回医院看看。”
	季苒站在原地：“这他妈的还要去医院？”
	徐恩栀最后瞪了她一眼，又回头看向旁边的夏爽，夏爽最后撂下一句：
	“敢跟过来老子就弄死你。”
	季苒看着她们上车突然，突然有一种要上前去扒车门的冲动。但是她心里又很不是滋味，感觉自己就是一个小丑，再闹下去也没有意思。
	她看着徐恩栀开车离开，董闫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牛逼。”
	董闫点了根烟，“走不走？站这儿给人当猴看？”
	季苒跟着她往里面走，董闫已经进了电梯，按着开门键等她，“季苒？进来啊。”
	季苒没动，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季苒？”董闫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你他妈进不进？”
	季苒没理董闫，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刚才的画面。
	徐恩栀扶着夏爽的样子，徐恩栀低头跟夏爽说话的样子徐恩栀的手一直没松开的样子。
	徐恩栀对她永远是淡淡的，冷冷的，从来没露出过那种表情。
	电梯门在她面前紧紧关着，冰冷的金属面上映出她的影子。
	“季苒！”
	董闫的声音已经带了火气。
	季苒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转身冲向身后，董闫被她这样吓了一跳，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逃跑。她骂了好几句按电梯回去，但是电梯还是带着她往上。
	夏爽一进门就倒在沙发上，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徐恩栀给她倒了杯水，又去翻她的包，“还好医生说没什么问题，你刚做完试管能不能消停一会？医生给的药呢？带了吗？”
	“带了。”夏爽闭着眼睛，声音有气无力的，“包里。”
	徐恩栀找出药，喂她吃了，又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
	夏爽缓了一会儿，睁开眼睛。
	“那个季苒，”她的声音还是虚的，但语气一点没变，“真是个傻逼。”
	徐恩栀没说话。
	“我跟你说，这事儿你别管了，”夏爽撑着坐起来一点，
	“就让她被骂死算了。反正她那破事儿也不少，这次干脆一次性算清楚。你跟公司说一声，发个声明，就说你是被骚扰的。”
	“你就说你是受害者，”
	“你管是不是真的，反正粉丝信就行。这种人渣，不趁这个机会弄死她，留着过年？”
	徐恩栀还是没说话，夏爽看着她，皱了皱眉。
	“恩栀，”她的声音放软了一点，“这种人你就不要再想着留她一条活路了，你就是太善良了你，人不能这么心软，你知不知道？。”
	“没有。”
	徐恩栀回答得太快了，夏爽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再追问。
	她靠回沙发上，叹了口气。
	“行吧，你的事儿我不管。但我跟你说，我今天见的那个粉丝，她说的话你得听听。”
	徐恩栀抬起头，“什么粉丝？”
	“就是那个偷拍的，”夏爽说，“你下午不是去见她了吗？怎么样？”
	徐恩栀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个小孩。”
	“小孩？”
	“刚上大学，”徐恩栀靠在椅背上，目光看着天花板，“她说她是我的粉丝，从初中就开始看我的漫画。”
	夏爽皱眉，“那她偷拍什么？”
	徐恩栀没回答，继续说：“她说她那段时间正好在经历校园霸凌，每天都不想上学，后来看到我的漫画，觉得那是一束光。她说她就是因为想成为像我这样的人，才拼命考上了大学。”
	夏爽沉默了。
	“她跟我说，她知道偷拍不对，知道把照片发出去不对，”徐恩栀长舒了一口气。
	“她说她那天正好在酒店兼职，看见我进去，就拍了。后来电脑被入侵，照片被人拿走，她一开始很害怕，后来那些人跟她说，可以帮她把照片卖出去，她一时鬼迷心窍就同意了。”
	“她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没想到会有人堵着季苒打，没想到会有人骂得那么难听。”
	“每天晚上都睡不着，看着那些评论，觉得自己是个坏人。”
	夏爽冷笑一声，“那又怎么样？做错了就是做错了，她可怜就能抵消？”
	“我没说抵消。”徐恩栀看着她，“我让她把剩下的照片都删了，当着我的面。”
	夏爽没说话。
	“她说她只希望我幸福。”
	徐恩栀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所以呢？”她问，“你打算怎么办？”
	徐恩栀没回答，她转头看向窗外。
	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我等会儿就可以出公告，说都是误会了。 ”
	反正那个照片也只是拍到她们进了房间，其他尺度稍微大一点的，无非就是事后场景，而且已经被删除。
	夏爽挑眉，“误会？”
	徐恩栀没说话，夏爽叹了口气。
	“行吧，你爱怎么办怎么办。”她闭上眼睛，“反正我管不了你。”
	“那个傻逼，”夏爽的声音闷在毯子里，“她不会找过来吧？我们住一个酒店。”
	“你想多了。”徐恩栀道：“她现在没钱也没势，怎么追过来，酒店里这么多房间一间一间排查吗？估计还没排到我们，就已经被警察带走了。”
	夏爽点点头。
	“我真是被搞怕了，你说你怎么就这么霉呢，被狗仔追就算了。好不容易甩掉了，进了一个酒店，还遇上这么个瘟神。”
	“也就是我还在住院，你要是早告诉我一点，我要是早陪在你身边，哪能有这么点事，她一根头发都别想碰你！”
	“主要是现在换酒店也不现实了，这么大个动静，别到时候又被拍了。”
	夏爽无奈地低下头，叹了口气。
	大堂里空空荡荡，只有前台的值班人员在低头玩手机。
	季苒站在酒店门口，夜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抬头看了看天，一颗星星都没有。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
	董闫：“你他妈人呢？”
	董闫：“行，你敢耍老子，你给我等着。”
	季苒看了一眼，把手机揣回兜里。

第7章 晚了

	季苒最后自己打车回了医院。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她穿的就是那件带帽的卫衣。上了车，她把帽子戴上，长长的波浪卷发从帽子里露出来，搭在肩上，乱糟糟的。
	她双手插兜，靠在出租车后座上，看着窗外。
	凌晨的街道灯火通明，车水马龙。霓虹灯一闪一闪的，晃得人眼睛疼。路过的商场大屏上还在滚动播放着什么广告，前几天还是她，现在就已经换了人。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大概是把她当成了哪个熬夜加班的社畜，或者刚蹦完迪的年轻人。这种凌晨打车的人多了，没什么稀奇的。
	季苒靠着车窗，玻璃有点凉，贴着额头挺舒服。心里头空了一块，又好像什么都没空，就是不得劲。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高中同学的朋友圈。
	【收到请柬啦！要给最好的姐妹当伴娘了！期待期待！】
	配图是一张婚礼请柬，粉色的，印着两个新人的名字。
	季苒点开大图看了一眼。
	新娘的名字她认识，高中同学，兼饭搭子，平时坐她后排，两人上学的时候是好友。
	早就加了微信，但结婚这么大事，她居然没有看见这位好友发朋友圈，看来是屏蔽她了。
	因为不想请她当伴娘，季苒嗤笑一声，把手机扔到一边。
	这帮人她太清楚了。高中的时候就一个个假模假样的，表面上跟你客客气气，背地里不知道说过多少坏话。
	现在结婚了，请的当然都是那些“真心朋友”，所谓真心朋友，不就是能互相吹捧、互相利用的那拨人吗？
	她不需要，她一点都不需要。
	季苒重新靠回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路灯。
	婚姻。
	呵。
	小时候的事，很多都记不清了，但有些画面怎么也忘不掉。
	那时候她大概七八岁。有天晚上被吵醒，听见客厅里有声音。她光着脚走出去，躲在门后面偷看。
	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酒瓶，一边喝一边哭。哭得很难听，不像电视里那种梨花带雨的哭，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嗓子都哑了的哭。
	她嘴里骂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是季苒的父亲。
	“畜生。”“王八蛋。”“我这么多年伺候你们一家老小，你就这么对我？”
	后来季苒知道父亲出轨了，父母离婚后，母亲带着她搬走，从那以后再也没提过父亲的名字。
	父亲偶尔来看她，带些玩具和零食，坐一会儿就走。再后来，连来都不来了。
	季苒看着窗外。
	感情？什么感情能一成不变？
	爱情会变，友情会变，什么都会变。今天说爱你爱得要死的人，明天就能跟别人上床。今天说要做一辈子好朋友的人，明天就能在背后捅你一刀。
	都一样，都他妈一样。
	她闭上眼，脑子里又浮现出徐恩栀的脸。
	徐恩栀扶着夏爽的样子，徐恩栀低头说话的样子，徐恩栀的手一直没松开的样子。
	还有那天晚上，在学校走廊里，徐恩栀站在她面前，递给她一把伞的样子。那时候她脸庞上带着一点紧张，和生涩。
	窗外还是那些灯火，还是那些车流。她知道这次这次自己肯定完了。
	董闫说的话没错。徐恩栀现在捏死她，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不管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照片是真的，视频是真的，热搜是真的。人家被卷进这种事，凭什么要帮她？
	除非脑子进水了。
	她又笑了一声，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夜景，变得一点一点模糊……
	第二天早上。
	季苒是被手机吵醒的。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个不停，铃声刺耳得要命。她闭着眼睛摸过去，抓起来，放在耳边。
	“喂——”
	“季苒姐！！！”
	小飒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震得她耳膜嗡嗡响。
	季苒把手机拿远一点，“你小点声……”
	“季苒姐！！！你看微博了吗！！！你快看微博！！！！”
	“看什么……”
	“你看！！！”
	电话挂了。
	季苒盯着手机屏幕愣了两秒，还没反应过来，房门就被推开了。
	程橙带着小飒冲进来，两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奇怪的兴奋，像是中了彩票似的。
	“季苒！”程橙走到床边，一把抢过她的手机，塞回她手里，“自己看！”
	季苒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微博打开。
	热搜第一：【栀山澄清】
	热搜第二：【偷拍粉丝道歉】
	热搜第三：【音乐节睡人事件真相】
	她愣住了。
	手指有点抖，点进去。
	徐恩栀的微博最新一条，发布时间半小时前。
	【关于最近的事情，我想说几句。那天晚上确实是在酒店吃饭，房间里还有其他人。照片和视频被人恶意剪辑传播，造成了不必要的误会。感谢大家的关心，也希望大家不要再去攻击任何人。另外，感谢那位主动联系我的粉丝，她已经认识到错误并删除了所有照片。这件事到此为止。】
	季苒盯着那段文字，看了很久。
	往下翻。
	那个偷拍粉丝也发了长文。
	【我是那个发照片的人。对不起。我知道现在说对不起已经没用了，但我还是要说。那天我在酒店兼职，看见栀山老师进去，就拍了。后来电脑被入侵，照片被人拿走，配上了不适的文案。我没有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没有想到会有人堵着季苒打，没有想到会有人骂得那么难听。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看着那些评论，觉得自己是个坏人。昨天我去见了栀山老师，当面向她道歉。栀山老师没有骂我，还安慰了我很久。她说希望我以后好好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她。对不起大家。对不起栀山老师。也对不起季苒。】
	评论区已经炸了。
	“卧槽所以是误会？”
	“我就说栀山老师不是那种人！”
	“不是吧，要真没事，为什么这么晚才出来澄清？”
	“澄清晚了你们骂，澄清早了你们又说被公关，合着你们就是想骂人，是吧？”
	“你以为发声明是随便发发的，他肯定是要先联系那个粉丝确认情况啊！”
	→“楼上的就别洗了行不行？心里没鬼早就发了。”
	→“你懂什么！老师有多社恐你知不知道？她连签售会都不怎么举办，还一下子被网暴，普通人一下子被网暴谁反应得过来呀？老师是专业画漫画的，又不是专业出公告的，有些人嘴臭能不能捂一捂？”
	→“急了吧，急了吧。”
	→“【该评论已被折叠】”
	“季苒也被骂得太惨了吧……被当街围殴那个视频我看着都疼。”
	“所以那两个人在酒店到底干什么了？还是没说清楚啊。”
	“管他呢，反正栀山老师说没事就没事。”
	“季苒涨粉了你们发现没。”
	季苒退出评论，点进自己主页。
	粉丝数：378万。
	昨天还是312万，涨了六十多万。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程橙在床边坐下，翘起二郎腿。
	“看完了？”
	“有什么想说的？”
	季苒想了想，摇头。
	程橙叹了口气，“行吧，那我跟你说。现在这个危机算是解决了，徐恩栀那边发了声明，粉丝也出来道歉了，风向已经转了。你那些代言，我早上接到电话，两个不解约了，还有一个说要续约。”
	季苒没说话。
	“不过，”程橙顿了顿，“徐恩栀那边好像不是很想搭理我们。我让人联系了她团队好几次，想请她吃个饭道个谢，人家一直没回。”
	季苒抬起头，“她……”
	“听说她和音乐节主办方修改了合同，”程橙说，“今天办完开幕式就走。本来音乐节那边是邀请你们两个一起参加的，现在嘛……”
	她没说下去。季苒明白音乐节泡汤了。
	当然泡汤了。出了这种事，主办方不掐死她就算好的了。
	“开幕式什么时候开始？”她问。
	程橙看了眼手表，“还有半小时。”
	季苒愣了一下。
	半小时。
	她低头看看自己——病号服，乱糟糟的头发，脸上还有没消下去的淤青。
	“你想干嘛？”程橙道，真怕这人又给自己捅出什么篓子。
	季苒掀开被子下床，她抓起自己的衣服快速地往身上套。
	“季苒？”程橙站起来，“你他妈干嘛？”
	“出去一下。”
	“出去干嘛？”
	季苒没理她。
	套上卫衣，戴上帽子，抓起手机就往外跑。
	“季苒！”程橙在身后喊，“楼下有人堵着！！！”
	季苒已经冲出去了。
	电梯太慢。她跑楼梯。
	一层一层往下冲，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咚咚咚的，像心跳。
	推开门，冲进大堂。
	然后她停住了。
	大堂里全是人。
	黑压压一片，举着手机的，拿着话筒的，扛着摄像机的。她一出现，所有人同时转过头，然后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季苒！看这边！”
	“季苒！对于栀山老师的澄清你有什么想说的？”
	“季苒！你和栀山老师到底是什么关系？有人说你们是多年好友，是真的吗？”
	“季苒！网上说你俩是真的，你怎么看？”
	闪光灯晃得她睁不开眼。
	她被堵在楼梯口，寸步难行。
	“让一下。”她推着人群往前走，“麻烦让一下。”
	没人让。
	问题像雨点一样砸过来，一个比一个尖锐。有人把手机怼到她脸上，有人拽她的袖子，有人挤到她前面拦住去路。
	季苒咬着牙，一点一点往前挤。
	“让一下！我赶时间！”
	“你去哪儿？是去见栀山老师吗？”
	“季苒！说两句吧！”
	她艰难地挤出人群，挤出旋转门，冲到路边。音乐节在城东的体育场，打车过去至少二十分钟。
	她站在路边拦车，拦了三辆都被人群追上来了，第四辆终于停下。
	她拉开车门钻进去，砰地关上门。
	“师傅，城东体育场，快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踩下油门。
	车开出去。
	季苒回头看，那群人还追在后面跑了几步，然后慢慢停下来。
	她靠在座椅上，大口喘气。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程橙：“你他妈疯了？”
	程橙：“楼下那群人你没看见？”
	程橙：“算了，你自己作吧，我不管了。”
	季苒看了一眼没回，她看着窗外，看着街道、行人、红绿灯一样一样往后退。
	快点。
	再快点。
	终于在体育场门口停下。
	季苒扔下一张钞票，推开车门就跑。
	体育场门口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有零星的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东西。她冲进去，四处张望。
	舞台已经拆了一半，音响设备正在装箱。几个工人抬着架子从她身边走过，看都没看她一眼。
	她拦住一个人。
	“请问，开幕式结束了吗？”
	那人看了她一眼，“早结束了。”
	“徐恩栀呢？那个画漫画的，她走了吗？”
	“走了吧，刚才还看见她上车来着。”
	季苒松开手，愣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舞台，看着那些被拆下来的架子和音响灯光设备。
	开幕式已经结束，徐恩栀已经走了。
	季苒站了很久。
	有工作人员过来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她才摇摇头，慢慢往外走。
	阳光有点刺眼。
	她眯起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徐恩栀就在某辆车里，离她越来越远。
	手机震了，她掏出来看，是一条微信。
	备注名：张晓晓
	【季苒！在吗？好久不见！我明天结婚，通知的有点局促哈，但是真心邀请你的，你能来帮我当伴娘吗？求求你了！(卖萌)】
	季苒盯着这条消息，第一反应是翻了个白眼。
	她季苒什么时候沦落到要给这种人好脸色看了。她冷笑一声，刚准备回复“没空”。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忽然顿住了。
	张晓晓……高中同学……
	徐恩栀也是高中同学。
	她想起高中的时候，张晓晓坐在她后排，跟徐恩栀好像也认识。虽然不算多熟，但同班三年，肯定有交集。
	万一徐恩栀也去呢？万一他这么着急走，就是为了赶婚礼呢？
	季苒咬着嘴唇，盯着那条消息。
	【行，几点？】

第8章 共享唇膏

	季苒坐在驾驶位上，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举着手机，耳朵里全是程橙的唠叨声。
	“我跟你说，去了婚礼千万不要再闹事了，听见没？不说留下什么好印象，但一定要本本分分的，本分你懂不懂？就是吃饭、喝酒、随礼、走人，别的啥也别干——”
	“知道了。”季苒打断她，眼睛盯着前面的路，“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你是三岁小孩我倒省心了！”程橙的声音拔高，“三岁小孩都比你听得懂人话！”
	季苒翻了个白眼。
	“行行行，我知道了，本分，一定本分。”
	“你别给我敷衍。”
	“我还开着车，挂了。”
	季苒不等那边回话，直接按了挂断。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
	她看了眼导航，还剩四十多分钟。
	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济川，济源省的一个小城市，离音乐节举办地也就两小时车程。当初她和徐恩栀一起被邀请参加音乐节，徐恩栀答应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给家乡做宣传——这事她还是后来刷微博才知道的。
	现在想想，那会儿自己还在心里嘀咕过，一个漫画家，搞什么音乐节宣传，不务正业。
	结果现在，人家不务正业地帮自己解了围。
	季苒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来。
	张晓晓那条朋友圈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粉色的请柬上印着酒店名字，城西那家，据说是本地最好的。高中同学群里这几天热闹得很，她潜水看了一圈，没看见徐恩栀冒泡。
	但万一呢？
	万一她也来呢？
	万一那么着急走，就是为了赶回来参加婚礼呢？季苒咬了咬嘴唇，踩下油门。
	不到四十分钟，车子停在了酒店门口。
	张晓晓站在大堂门口等她，穿着一件粉色的伴娘裙，看见她的车就使劲挥手。
	“季苒！这儿这儿！”
	季苒下车，把车钥匙递给门童，走过去。
	“好久不见！”张晓晓上来就拉住她的手，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可算来了！我还怕你太忙没空呢！”
	季苒笑笑：“还好，最近刚好有空。”
	“快进来快进来！”张晓晓拉着她往里走，“我跟你说，这么多年没见，你还是那么漂亮！那天发朋友圈我还担心你看不见呢，毕竟你现在是大明星了。”
	“没有没有。”季苒随口应着，目光往大堂里扫了一圈，没有看见人。
	“对了，”张晓晓一边走一边说，“你还记得咱们高中的时候吗？你坐我前面，天天回头找我借修正带，借完就不还，害我买了一打！”
	季苒愣了一下，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后来毕业了，你一下就火了，我跟我老公说这是我高中同学，他还不信！”张晓晓笑起来，“我说真的，当时我俩还坐前后桌呢，她天天回头……”
	“嗯，记得。”季苒配合地笑了笑。
	张晓晓这人，说好听点是会说话，说难听点是有点自来熟。但比起那些背后捅刀子的，这种明面上的热情反而让人没那么膈应。
	两人走到电梯口，张晓晓按了上行键。
	“对了，你住哪儿？我这都是亲戚，房间不够了……”她忽然想起来什么，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季苒。
	“没事。”季苒说，“我订了旁边的酒店，走过去就几分钟。”
	“哎呀，怪我怪我，太忙了，忘了这茬！”张晓晓拍拍脑袋，“要不我现在给你安排一间？酒店还有空房——”
	“不用，”季苒摆手，“我都订好了。”
	电梯门开了，两人走进去。
	季苒看着电梯门关上，忽然开口：“对了，这次来的人多吗？”
	“多啊！”张晓晓叹气，“我老公那边一大家子，我这边亲戚朋友，加起来得两百多号人。光是同学我就请了十几个，你知道的，咱们班那些人，好久没见了。”
	都有谁啊？
	季苒很想这么问，但又怕打草惊蛇，所以不敢。
	她“哦”了一声，就没再说话。电梯到了七楼，门开了。
	“那我先下去忙了，”张晓晓说，“你收拾好了就下来玩啊，晚上有暖场酒会！”
	“好。”
	张晓晓挥挥手，电梯门关上。
	季苒的房间在另一家酒店，离这儿也就几百米。她办了入住，把东西放下，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多，离晚上的暖场酒会还有一会儿。
	闲着也是闲着。她套上那件带猫耳朵的毛绒睡袄，戴上口罩墨镜，出了门。
	好几年没回来，济川变了不少。
	她记得小时候这里就一条主街，现在商场都盖了好几层，霓虹灯闪得人眼花。她在街上晃悠了一圈，最后钻进那个最大的商场。
	商场里暖气很足，她把口罩往下拉了拉，露出鼻子，慢悠悠地逛。
	一楼化妆品，二楼女装，三楼男装，四楼餐饮，五楼……
	她上了五楼，发现是个杂货区，卖各种小玩意儿的。什么手办、盲盒、毛绒玩具，摆得满满当当。
	季苒在一个卖手办的柜台前停下来。
	架子上摆着一排小动物，圆滚滚的，猫啊狗啊兔子啊，做工不算精致，但憨憨的挺可爱。
	她想起徐恩栀画的那些漫画，里面也有好多小动物。结果拿起来一看，后背印着：
	“《隔壁的动物成精了》by栀山花开”
	“这个多少钱？”她指着一个猫猫问。
	老板报了个数，她直接扫码。
	买完猫猫又看见旁边的狗狗，买完狗狗又看见兔子，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拎了四五个小袋子。
	她把袋子拎好，继续逛，逛了一圈，想去洗手间。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她推门进去，里面没人。她洗了手，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帽子。猫耳朵有点歪了，她扶正，又看了看自己脸上的淤青，淡了不少，遮瑕膏盖一盖应该看不出来。
	正想着，镜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影。
	季苒的手顿住。
	那个人从她身后走过，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长发披在肩上，侧脸在镜子里一闪而过。
	季苒猛地回头。
	门正在慢慢合上，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季苒的心跳一下子快起来。
	她几步冲到门口，推开门，走廊里人来人往，那个米白色的身影已经混进人群里，往电梯方向走了。
	季苒想喊，又硬生生咽回去。不能喊。喊了人就跑了。
	她攥紧手里的袋子，跟上去。
	徐恩栀走得不算快，好像也在闲逛。她走到电梯口，等了一会儿，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
	季苒赶紧跑过去，在电梯门关上之前挤进去。
	电梯里人不少，徐恩栀站在角落里，低头看手机，没注意到她。
	季苒缩在另一边，帽子压得低低的，心跳得厉害。
	一楼。
	电梯门开，徐恩栀走出去，季苒跟着出去。
	徐恩栀往洗手间方向走，季苒跟着。洗手间的门开了又关，徐恩栀进去了。
	季苒站在门口等，但心里又急又纠结，徐恩栀果然回来了，果然是回来参加婚礼了。
	也就是说她们明天肯定还有一见，如果现在被她发现自己也在邀请嘉宾名单内的话……恐怕明天的场景不会如她愿。
	她在心里纠结了一万次，最后还是理智险胜，虽然有些不舍，但还是一步一步困难地挪开了脚步。
	等徐恩栀从隔间里出来时，她手上多了一个小包，看样子是回来找包的。
	她用打湿了的纸巾，轻轻擦拭着小包，什么眼镜口罩都没戴，怡然自得的就像只是一个普通人在享受休闲时间一样。
	谁曾想，她刚出洗手间，就被旁边窜出的黑影一把抓住手腕，拉进了旁边的消防通道。
	徐恩栀惊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就抵上了冰凉的墙壁。
	她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穿着猫耳朵睡袄的人把帽子摘下来——
	是季苒。
	徐恩栀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张脸，愣了两秒，然后眼底瞬间涌上血色。
	“季苒？！”
	她挣扎着要往外跑，季苒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肩膀，把人重新摁回墙上。
	“你——！”徐恩栀挣了两下，愣是没挣动，气得脸都红了，她看着季苒脸上大大小小的淤青，还有创口贴。听说那天她被打得很惨。
	“松手。”徐恩栀的声音冷下来，季苒看着她，没动。
	“我让你松手！”
	徐恩栀抬起眼，直视着季苒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闪躲，只有明晃晃的厌恶和恶心。
	季苒突然被这眼神刺了一下。
	离得这么近，能看清她因为生气而抿紧的嘴唇。心里头那点想念突然就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有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徐恩栀——”
	话没说完，徐恩栀猛地抬腿，膝盖狠狠顶上季苒的腹部，后者疼得嘴巴骤然一抿，但愣是没松手。
	徐恩栀使劲推季苒的肩膀，一字一顿，“你是不是嫌自己活太长了？”
	“松开！”
	“松开！”
	她越说越气，骂人的话一串一串往外蹦。季苒就这么听着，一动不动，也不松手。
	“你是不是有毛病？！”
	“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啊？！”
	“你！——”
	徐恩栀忍无可忍，抬脚就踹。
	一脚踹在季苒小腿上，这下季苒终于吃痛，手松了一下。徐恩栀趁机要跑，刚迈出去一步，手腕又被攥住了。
	“你——！”徐恩栀回过头，声音都劈了，“你是不是想动手？！”
	季苒攥着她的手腕，不松。
	徐恩栀深吸一口气，声音发怒：“你TM再不滚我就叫人了！”
	季苒看着她，忽然开口：“你叫。”
	徐恩栀一愣。
	“你叫啊，”季苒说，声音居然带着点笑意，“把人叫过来，看看咱俩在这干什么。”
	徐恩栀气得发抖。
	“你是真的有病！”她挣着手腕，“脸皮这么厚！你现在什么处境你自己不知道？真不要脸！”
	说到这，徐恩栀的背后突然冒起了一阵冷汗，这个贱人不会是特意跑过来拉她一起下地狱的吧。
	她怎么知道自己在这的，徐恩栀有些慌张，开始回忆起今天来的路上，貌似没有被跟踪的痕迹，也没有注意到任何一个适合偷拍的狗仔机位。
	季苒看着她这疑神疑鬼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脸皮真他妈厚，滚开！”
	季苒点头：“是啊。”
	徐恩栀：“。”
	“我就是变态。”
	“我就是不要脸。你接着说。”
	徐恩栀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季苒往前凑了凑，徐恩栀条件反射地往后躲，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退无可退。
	“滚。”
	季苒又往前凑了凑。徐恩栀偏开头，季苒的嘴唇擦过她的脸颊。
	“你——！”徐恩栀抬手去推她，手被季苒攥住。
	季苒又凑过来。徐恩栀躲。
	季苒追。徐恩栀再躲。
	“滚！——”
	季苒再追。
	两个人就这么在消防通道里，一个拼命地亲，一个拼命地躲。通道里很安静，只有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和急促的呼吸声。
	徐恩栀的唇膏，现在均匀地磨蹭在两个人嘴周上，谁也别想干干净净地出去。
	“滚！滚开！”
	徐恩栀最后用脚狠命的踹了她一把，季苒被推得踉跄着后退。
	后者有些意犹未尽，她擦了擦自己的嘴唇，手背上顿时传来一阵黏腻感，季苒低下头看过去，发现上面全是亮晶晶的唇膏。
	她细长的眼尾笑了一下，又准备扑上去。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铃声在安静的消防通道里炸开。
	徐恩栀一把挣开她的手，推开门就跑了出去。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季苒这次没反应过来，她盯着徐恩栀离开的背影，眼神里满是迷离，亮晶晶的嘴唇还喘着粗气。
	消防通道里安静下来，只有头顶的应急灯嗡嗡响着。
	季苒低头看了看那一小点亮光，忽然笑出声来。
	她缓了好一会才终于把帽子重新戴上，猫耳朵歪歪扭扭的，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早就没了那个米白色的身影。
	她把手背那点亮光流连忘返般地蹭在脸上，才终于满足，然后慢悠悠地往电梯走。

第9章 女朋友？！

	其实一开始张晓晓是邀请季苒当伴娘的。
	两人在微信上聊了几句，张晓晓说“哎呀你可是大明星，给我当伴娘多有面子”，季苒当时没多想，随口应了。
	结果后来张晓晓又发消息来，吞吞吐吐地说，她婆婆那边觉得伴娘最好都是未婚的“素人”，怕明星来了抢风头。
	说这话的时候还配了一堆卖萌的表情包，好像这样就能让话变得好听一点。
	季苒看了那条消息，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
	行吧。她本来也不是冲着当伴娘来的，当嘉宾还低调一点。
	婚礼当天，季苒换了一条普通的米白色裙子，没什么装饰，脸上戴着遮瑕膏盖住那道淤青，准时出现在酒店宴会厅。
	排场是真的大。
	宴会厅门口摆着两人高的婚纱照，张晓晓穿着拖地长裙，笑得端庄大方，旁边的新郎西装笔挺，看着像个成功人士。迎宾的队伍排了老长，鲜花拱门一层叠一层，粉色白色的气球飘得满天花板上都是。
	季苒往里走的时候，碰见几个眼熟的面孔。
	都是高中同学，但不算太熟。有的在银行工作，有的考上了公务员，还有一个据说自己开了公司，正跟旁边的人吹着牛，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哎呀，季苒！”那人看见她，眼睛一亮，“大明星来了！”
	季苒皮笑肉不笑，没接话。
	那人也不恼，继续跟旁边的人吹自己的公司年入多少万。
	季苒往宴会厅里走，目光四处扫着。
	伴娘团正在新娘休息室里忙进忙出，穿着统一的粉色裙子，嘻嘻哈哈的。季苒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一个一个数过去。
	没有徐恩栀。
	她皱了皱眉，又往宾客席里看。
	一桌一桌的人，有老有少，有说有笑，黑压压的一片。
	还是没有。
	季苒找了个位置坐下，心不在焉地玩着手机，余光一直盯着门口。
	婚礼开始了。
	音乐响起来，司仪上台，煽情的话说了一堆。张晓晓挽着她爸的手走过红毯，新郎站在台上等着，眼眶红红的。
	交换戒指，互相告白，双方父母上台讲话，台下的人举着手机拍个不停。
	季苒跟着鼓掌，眼神却一直往别处飘。
	敬酒的时候，张晓晓换了第二套衣服，红色的敬酒裙，和新郎一桌一桌地走。
	季苒这一桌都是高中同学，大家站起来碰杯，说着“新婚快乐”“早生贵子”之类的话。
	张晓晓走到季苒面前，特意多停了两秒，笑着说：“季苒，谢谢你今天能来，玩得开心啊！”
	季苒点头：“新婚快乐。”
	张晓晓又跟其他人寒暄了几句，走了。季苒坐回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徐恩栀呢？
	她不是说要来的吗？
	季苒心里有点乱，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不会是因为昨天她把人堵了，徐恩栀真察觉到了什么，干脆不来了吧？
	她咬了咬嘴唇，又往门口看了一眼，还是没有人。
	敬酒结束，开始自由活动。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拍照，有的已经开始划拳喝酒。季苒坐了一会儿，实在是坐不住了，站起来往新娘休息室走。
	张晓晓正在里面补妆，从镜子里看见她进来，笑着说：“季苒？怎么啦？”
	“没事，”季苒靠在门框上，“就是过来看看你，今天累不累？”
	“累死了！”张晓晓叹气，“早上五点就起来化妆，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不过开心嘛，结婚嘛，一辈子就一次。”
	季苒点点头，目光在休息室里转了一圈，确定没有徐恩栀的影子。
	她收回目光，装作不经意地开口：“对了，刚才看了一圈，好多高中同学都来了。咱们班来的人多吗？”
	“多啊！”张晓晓掰着指头数，“李婷婷、王磊、周晓鸥、钱慧敏……哦对了，还有你！”
	季苒笑了一下：“徐恩栀呢？她没来吗？”
	张晓晓的动作顿了一下，他非常奇怪地皱了皱眉：
	“徐恩栀？没来啊，我都没请她。”
	季苒愣住了。
	“没请？”
	“嗯。”张晓晓拿起粉扑，继续往脸上拍，“我跟她早就不怎么熟了，都没什么联系方式。请她干嘛？”
	“而且你不是早就跟她闹掰了吗？这……你问她干嘛？”
	季苒看着镜子里的张晓晓，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你们高中的时候不是玩得挺好的吗？”她问，“我记得你俩是班里唯二会乐器的，元旦晚会还一起彩排过。”
	张晓晓笑了一声，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
	“你不会是因为我跟她闹掰了，所以才顺着我说的吧。”
	“没有没有。”张晓晓道：
	“我本来跟她玩的也就那样，其实说实话，我也不怎么喜欢她。”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她说，“毕业之后就没怎么联系了。人家现在过得好不好我都不知道，请来干嘛？多尴尬。”
	季苒没说话。
	张晓晓放下粉扑，转过头看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前几天你上热搜那事儿，我看见那上面有个名字，跟你那个——”
	她顿了顿，好像在回忆，“跟那个漫画家，叫徐恩栀，一模一样。我当时还吓了一跳呢，心想这名字怎么这么巧。”
	季苒看着她。
	“你吓了一跳？”她问，“为什么吓了一跳？”
	“因为重名啊！”张晓晓笑起来，“你想啊，我认识的徐恩栀是咱们高中同学，现在在体制内工作，听说是个公务员。那个徐恩栀是大漫画家，能是一个人吗？”
	“而且还很搞笑啊，你们两个之前不是还……”她观察了一下季苒的脸色，看后者的表情不太好看，没说下去。
	季苒的心跳漏了一拍。
	公务员？
	体制内？
	她看着张晓晓，脸上的表情没变，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
	“谁跟你说她在体制内工作的？”
	张晓晓歪了歪头：“谁说的来着……哦对了，是钱慧敏！她跟徐恩栀高中时候玩得挺好的，后来也一直有联系吧。她说徐恩栀现在在老家这边，好像是考了公务员，反正就是体制内，混得也就那样吧，平平无奇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轻飘飘的味道。
	季苒的手指微微蜷起来。
	钱慧敏？高中的时候，钱慧敏和徐恩栀确实玩过一阵子。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闹掰了，再也没见两人一起出现过。
	难不成是钱慧敏在背后乱说？
	季苒皱着眉，像听到了什么惊天大笑话似的，没接话。
	张晓晓还在继续说：“不过说起来，高中的时候徐恩栀可风光了。画画好，成绩也好，老师都喜欢她。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人以后肯定有出息。”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复杂。
	“没想到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季苒抬起头看她。
	张晓晓对上她的目光，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感叹一下。你看我现在，嫁得也不错，老公对我好，家里条件也还行。她嘛……听说到现在还没结婚呢，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季苒听着，心里有点堵。
	她站起来，准备走。
	“那我先出去了，你慢慢补妆。”
	“哎，好！”张晓晓冲她挥挥手，“玩得开心啊！”
	季苒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又传来张晓晓的声音。
	“对了对了，还有个事儿！”
	季苒回过头。
	张晓晓看着她，眼睛里闪着一种奇异的兴奋，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机会说出来似的。
	“你知道吗，我听说徐恩栀可能是那个。”
	季苒皱了皱眉：“哪个？”
	“就是……”张晓晓压低声音，做了个口型。
	同。
	季苒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意思？”她问，声音比刚才紧了一点。
	张晓晓见她有兴趣，更来劲了，往她这边凑了凑。
	“我老公不是在市妇幼医院工作嘛，三甲医院，挺大的。他前几天跟我说，看见徐恩栀了。”
	季苒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你猜她去医院干嘛？”张晓晓卖了个关子，眼睛亮亮的。
	季苒摇头。
	“做试管！”张晓晓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兴奋，
	“陪着她的那个闺蜜，叫什么夏爽的，两个人一起去的。我老公说，一看就是做试管的流程，检查、取卵什么的，那女孩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走路都走不稳，徐恩栀一路扶着。”
	季苒愣住了。
	试管。？
	那天在地下停车场，徐恩栀旁边那人扶着墙，脸色苍白，走路摇摇晃晃的样子，忽然浮现在眼前。
	徐恩栀站在旁边，一脸紧张，手一直没松开。还有夏爽看自己的那个眼神，那种像看什么脏东西一样的眼神。
	季苒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所以夏爽那个样子，真的是做试管之后虚弱？所以徐恩栀这么多年没结婚，是因为有一个女朋友？！
	季苒站在原地，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张晓晓还在说什么，她听不太清了。
	“……我高中的时候就觉得她有点问题，你知道吧，她那个人，对朋友要求太高了。如果你是她朋友，你不能跟她不喜欢的人玩。你说哪有这样的人？”
	“跟她做朋友太累了，真的。哪有什么完美的人啊？社会就是这样，你不能天天躲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要求所有人都按你的标准来。她那个人，还是太天真了……”
	张晓晓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唉，其实现在的一切都有迹可循，你看她这个性格怎么能在社会上混好呢？”
	“我都可以想象得到她对领导的态度，肯定又是闷头只干自己的。”
	“而且说实话吧，我感觉她有点清高。她看不起很多人似的，高三的时候……”
	“你知道的吧，班主任不是收礼进拔尖班么，她家那么有钱她都没说要……”
	她看着张晓晓，看着那张还在喋喋不休的嘴，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天真？
	徐恩栀天真？
	她没说话，而是转身就走。
	“哎，季苒？”张晓晓在后面喊，“你怎么走了？酒席还没结束呢！”
	季苒穿过走廊，穿过宴会厅，穿过那些推杯换盏的人群。有人跟她打招呼，她没理。有人想拦住她说话，她侧身躲开。

第10章 又emo了

	这绝对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笑的八卦！
	假，太假了。
	季苒快步往着前走，冲出套房时已经带上墨镜，从口袋里轻车熟路地掏出了一个口罩。
	这都是些什么鬼东西，徐恩栀会和这些人有来往？她简直是蠢大了！居然还想着从这里捞取有用的信息！
	什么鬼东西，什么体制内工作，什么混得平平无奇，什么在妇幼医院做试管。
	编得跟真的一样。
	简直是假到离谱，假到让她想笑！
	张晓晓那张嘴，高中的时候就爱传闲话，十年过去了，一点没变。
	钱慧敏说的？钱慧敏算什么东西？高中跟徐恩栀玩过几天就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
	来跟这些人在这里扯嘴皮简直就是她这辈子最错误的选择！
	季苒站在酒店门口，夜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冷战，脑子却烧得厉害。
	夏爽是徐恩栀的女朋友？她们是在一起了？她们一起去做试管？
	试管？试管？！徐恩栀喜欢小孩？她想要小孩？！
	季苒心里咯噔了一下，光是想到那些小鬼个个扯着喉咙，哭得撕心裂肺、哭爹喊娘的样子，就立刻退了三｜退。她可生不来。
	徐恩栀那么喜欢安静的一个人，她能接受得了？
	什么鬼东西，狗屁不通。
	季苒的胃猛地抽了一下。她站在路边，抬手拦了辆出租车，车子启动，城市的灯火从窗外掠过。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车窗外的霓虹灯在她眼皮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就算是小城市里也到处打着绚丽的彩灯，季苒现在是糊了，但徐恩栀的漫画倒是一直风声水起，城市里到处都是她漫画角色的大投影海报。
	她不知道又从哪里掏来了一根烟，吊在嘴上，问了下师傅的同意后，就靠在后座抽了起来。
	徐恩栀这么成功的，居然没有一个人知道。果然啊，好学生还是好学生，过了这么多年也还是依旧低调，要换季苒的话，那简直路过的狗都要撒两张钞票。
	吐出的烟雾在车窗外拉出一道长长的白光，季苒一手搭在窗外，一手撩着头发。
	凌乱的发丝在空中飘舞，她的思绪纷飞。
	出租车停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
	季苒下了车，夜风扑面而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裹紧大衣，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
	小区不大，几栋六层的居民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已经有些斑驳了。楼与楼之间种着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下凌乱的影子。
	这是徐恩栀高中时候住的地方。
	离一中很近，走路十几分钟，开车三两分钟，不过早高峰的时候会堵一会，因为这条路是通往学区的主干道。
	季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往哪儿走。她只知道徐恩栀高中住这儿，不知道具体哪栋楼，更不知道她现在还住不住这儿。
	只好在保安室前面蹲下来，缩成一团，把脸埋进大衣领子里。
	今晚怎么这么冷。
	她把大衣又裹紧了一点，眼睛盯着小区里面。
	偶尔有人骑着电动车进出，保安室里的老头看了她两眼，没说什么，继续低头看手机。
	季苒蹲在那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高中的时候，徐恩栀的课桌上每天都会有一瓶牛奶。冬天的热牛奶，夏天的凉牛奶，春秋天是不冷不热的常温牛奶。瓶子都不一样，有时候是玻璃瓶，有时候是纸盒，有时候是那种带吸管的利乐包。
	徐恩栀的书包总是鼓鼓囊囊的，除了刷题册就是零食。
	薯片、巧克力、果冻、那种小包装的饼干，别人放学往校门口跑，徐恩栀往停车场跑，她爸的车永远停在老地方，黑色的，洗得很干净，隔着老远就能看见。
	那时候她想，徐恩栀真幸福。
	被那么多人宠着。
	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大，她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小团，蹲在保安室门口的台阶上。
	季苒蹲了快两个小时，腿都麻了。
	保安室里的老头换了三个台，从新闻联播看到抗战剧，又从抗战剧看到养生节目。季苒听着里面传出来的“人到中年要补肾”，觉得自己可能要先被冻出肾虚。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换个地方蹲的时候，一辆电动车从小区里拐出来。
	车灯晃了一下她的眼睛，她眯着眼看过去。
	后座上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深灰色的羽绒服，头发随便扎着，脸上带着疲惫的神色。
	电动车从她面前驶过，那女人的脸在路灯下一闪而过。
	季苒愣住了。
	她猛地站起来，腿麻得差点跪下去，扶着墙站稳，死死盯着那辆电动车远去的背影。
	那张脸和徐恩栀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五官的轮廓，眉眼的位置，甚至眼角那颗小小的痣，都在同一个地方。
	只不过徐恩栀的脸仿佛更像是精修过的，不仅线条更流畅，比例也更协调，眉眼间还充满了灵气。
	像把原图拿去做了一遍又一遍的微调，最后调出了一个顶配版。
	而刚才那张脸，像是原图被岁月揉皱了，眉眼间多了纹路，嘴角往下耷拉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但季苒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徐恩栀的妈妈。
	电动车拐了个弯，消失在街角。季苒站在原地，腿还在发麻，脑子里嗡嗡的。
	她记忆里的徐母不是这样的。
	高中的时候，学校开家长会，那时候徐母穿着浅色的风衣，头发又黑又亮，烫着很温柔的卷，皮肤细腻如玉，活脱脱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妇人。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徐恩栀一个样。她在人群里一站，整个人都在发光。
	家庭幸福美满，孩子还这么争气，得是多少家长羡慕的对象。
	别的家长围着班主任问东问西，她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那时候季苒想，原来徐恩栀那种清冷是从哪儿来的，就是从那来的。
	可现在，刚才那张脸，疲惫，苍老，眉心那个深深的川字纹，让季苒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脸。
	也许是灯光问题。
	季苒站在冷风里，忽然有点恍惚。结果过了一会，电动车又回来了。
	从街角拐过来，慢悠悠地骑到她面前停住。
	徐母下了车，从车筐里拎出一个塑料袋，大概是忘了什么东西回来拿。她看了季苒一眼，这个蹲在保安室门口、戴着墨镜口罩的古怪女人愣了一下。
	季苒也在看她。
	两个人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对视了大概两秒钟。
	季苒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心虚得要命。她把口罩往上扯了扯，又把墨镜扶了扶，觉得自己现在这模样肯定像极了什么可疑人员。
	可她还是开了口。
	“阿、阿姨好。”
	声音从口罩后面闷出来，有点模糊。
	徐母停下脚步，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困惑。
	“你是？”
	季苒把口罩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又飞快地拉上去，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
	“我是……我是徐恩栀的高中同学。”
	徐母的眉头动了动。
	那个深深的川字纹因为这一动，好像浅了一点。
	“徐恩栀的同学？”她往前走了一步，打量着季苒，“你是……”
	“我姓季，季苒。”季苒顿了顿，“高中的时候和徐恩栀一个班。”
	“季苒……”徐母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脸上露出努力回忆的表情。
	“呃。”季苒笑得有些尴尬。
	徐母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她这一身打扮——大衣，高跟鞋，墨镜挂在领口，怎么看都不像是来串门的。
	“你怎么在这儿？”徐母问，“这么晚了，在这儿蹲着干什么？”
	季苒噎了一下，她总不能说我在蹲你女儿吧。
	“我……我找徐恩栀。”她说，“不知道她还住不住在这儿，就想来碰碰运气。”
	徐母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复杂的情绪。
	“她早就不住这儿了。”她说，“大学毕业之后就没回来住过。”
	季苒哦了一声，心里有点失落，又有点意料之中。也是，徐恩栀现在混得那么好，怎么可能还住在这个老小区里。
	“那你……”
	“我前两天在商场看见她了。”季苒连忙说，临时扯了个谎，“就远远地看了一眼，没来得及打招呼。想着好久没见了，叙叙旧什么的，就……就过来找找。”
	“你说什么？你说真的么？！”
	徐母听到这话，眼里却突然泛起了光芒。就像溺水的人看见了一根浮木，季苒被那眼神看得有点发毛。
	“你在哪个商场看见她的？”徐母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很急促。
	季苒愣了一下。
	“啊？”
	“哪个商场？”徐母又问了一遍，眼睛死死盯着她，“什么时候看见的？她一个人吗？还是跟别人一起？”
	季苒被她这反应弄得有点懵。
	“就……就前两天，”她说，“步步高那边。她一个人，好像是在买东西。”
	徐母听完，眼眶突然红了。
	“一个人……”她喃喃着，嘴唇抖了抖。
	季苒看着她，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阿姨，您……您没事吧？”
	徐母没说话，站在那里，盯着季苒，又好像没在看她。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声音很轻，季苒凑近了才听清。
	“原来在这儿……躲在这……”
	徐母转身就往小区里走，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着。
	季苒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
	什么情况？

第11章 行程

	季苒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直到徐母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单元门里，她才回过神来。
	冷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哆嗦，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一点了。
	程橙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季苒正站在冷风里发呆。
	手机震了好几下她才反应过来，掏出来一看，程橙的名字在屏幕上跳。
	“喂，程姐？”
	“婚礼参加完了吧？”程橙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不紧不慢地传过来，有些无精打采的，看样子像是熬了很久。
	“明天就得回来干活了，你那边还有一堆行程等着你呢。我发你微信上了，回头看一眼。”
	季苒嗯了一声。
	程橙听出不对劲，但也只是揉了揉眉间，睁只眼闭只眼，继续道：“早上七点半我来接你。有个综艺录制，别迟到。”
	“知道了。”
	季苒没有和张晓晓打招呼，就直接先打车回了酒店，然后又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回去。
	夜风一阵一阵地吹，她把脸埋进领子里，一路上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那些光在她眼皮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晃得人眼睛发酸。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程橙准时出现在酒店门口。
	黑色的奔驰，程橙坐在驾驶座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灰色的套装，看见季苒上车，递给她一个保温杯。
	“喝了，提神的。咖啡，少糖。”
	季苒接过来抿了一口，程橙的手还吊在胸前，这位兢兢业业的老前辈，即使是手骨折了也还在拼命工作。
	“今天的行程给你念一遍。上午九点到十二点，综艺录制，你是主持嘉宾之一。中午有一个小时吃饭，下午两点到四点，杂志拍摄。晚上七点有个饭局，董闫请你吃饭。”
	季苒正在喝咖啡，听到最后一句，呛了一下。
	“谁？”
	“董闫。”程橙从后视镜里轻飘飘地瞟了她一眼，表示自己做的孽，自己消。
	“歌后董闫，你之前的那位。”
	季苒没说话，程橙不知道的是：董闫刚被她放了鸽子。这位的脾气她是一直知道的，家里有钱又有势，混圈纯属爱好，反正怎么着家里都有矿，身边不缺男人也不缺女人。
	季苒一想到这就有点心里犯着嘀咕，之前被徐恩栀气得过头了，居然一声不吭直接跑了 。
	“她怎么说的？”
	“她经纪人联系的我，说想叙叙旧。我把时间排进去了，去不去你自己定。”
	季苒沉默了两下，车到电视台，这还能由她定？这不去她还混得下去？程橙居然能这么毫无波动地说出这句话，看来也都是经历了音乐节风波后的风平浪静，表面平淡不惊，实则早已疯魔。
	季苒坐在后座不好意思地陪着笑，然后下车，程橙摇下车窗，声音从后面传来：
	“收工给我打电话，我过来接你。老实一点别找事，先把今天的事做好。”
	“啊，行！行！”
	季苒又是点头又是哈腰，生怕程橙哪天一个急眼，被她逼得直接撂跳子不干了。季苒这个小胡咖，除了程橙可没人敢要。
	程橙摇上窗户，车缓缓驶离，季苒深吸一口气，转身往电视台里走。
	休息室里，她坐在镜子前，闭着眼让化妆师在她脸上涂涂抹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化妆师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她一句都没听进去。
	“季苒姐，好了，您看看。”
	季苒睁开眼，镜子里的自己妆容精致，看起来精神多了。可她看着那张脸，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大概是眼睛，眼睛里的东西不对，明明今天的工作都还没开始，但就是看起来很累。
	“你先出去吧，我待会儿自己过去。”
	化妆师点点头，收拾东西出去了。
	休息室里安静下来，季苒靠在椅背上，掏出手机翻程橙发给她的行程表。
	一条一条，密密麻麻。
	“唉。”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手指不停划拉着屏幕，目光却不在那些字上。感觉这几天追着徐恩栀跑的日子像是度了个小长假，虽然没那么舒心，但滋味总归是不同的。
	现在回到平时的正常生活，她就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把手机扣在化妆台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觉得自己和从前不在一个世界。
	她想休息一下吧，然而天公却不作美，门外一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还时不时有工作人员走来走去。季苒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很烦。
	她站起来，拉开门往外走。走廊里人来人往，她侧身躲过一个抱着服装的工作人员，又躲过一个推着化妆箱的助理，漫无目的地走着。
	走到一个拐角处，终于发现了那段嘈杂声音的来源，是有人在角落里吵着架。
	“……什么叫来不了？！合同签了的！说走就走？！”
	“张导您别激动，我们也实在是没办法，小艺昨天晚上被私生追尾了，吓得现在还在发抖，真的上不了台……”
	季苒下来，往那边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一个中年男人正对着一个穿职业装的女人发火，脸红脖子粗的。旁边站着几个工作人员，都不敢吭声。
	“我管她被谁追尾！今天这场录制多少人在等着？！她说来就来，说不来就不来？！”
	女人被骂得抬不起头来，只能一个劲儿地道歉。那个导演的眼神也黑了一黑，他理解这事，但他的节目安排怎么办？到时候说好的安排嘉宾不一样，他们不得都被骂死。
	两人吵着吵着，突然相互安慰唉声叹气了好一会，最后只能都认命，祈祷粉丝那边会好说话一点。
	“季苒姐？”一个工作人员跑过来，“您在这儿啊，导演让您过去，快开始了。”
	季苒回过神，点点头，跟着工作人员往演播厅走。一整个上午的录制，站在台上的时候，她笑得得体，说得流畅，该接梗的时候接梗，该抛梗的时候抛梗。可脑子完全是空的，那些话从嘴里说出来，像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中午吃饭的时候，程橙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翻着手机。
	看见季苒进来，她抬了抬眼：“录完了？”
	“嗯。”季苒在她旁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盒饭，在碗里拨了两下就放下了。
	程橙看了她一眼：“没胃口？”
	季苒摇摇头。程橙没再问，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沙发背上。休息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程橙姐，”季苒忽然开口，“你说，一个人要是想躲起来，能躲到哪儿去？”
	程橙转过头看她。
	“什么？”
	“就是……”季苒顿了顿，“不想让别人找到她。能躲到哪儿去？”
	私生闹得这么恐怖，一个正常人，不想被打扰，应该会选择去哪里生活。
	程橙沉默了两秒，接着是面如死灰：“你又看上哪个了？”
	季苒连忙摇了摇头，程橙冷哼一声，显然不信，终于没忍住开始输出：
	“不是我说，你这滥情滥得也太严重了吧？就参加个婚礼的功夫，你又看上哪个老同学还是老朋友了？”
	“真不是。”
	“你最好是这样，有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好吧，如实告诉我。”程橙被她气得彻底没招，在季苒再三保证后，她才缓缓地说：
	“那得看是谁在找她。要是普通人找，换个城市换个手机号就行。要是那种有背景的，就不好说了。”
	季苒没说话，程橙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探究，拍了拍季苒的肩膀：
	“下午还有拍摄，你先歇会儿，晚上还有饭局。”
	下午的杂志拍摄，季苒换了好几套衣服，站在摄影棚里，按摄影师的要求摆姿势。灯光打在身上，热得厉害，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拍完最后一组拍完，她几乎是逃一样地进了更衣室。夏爽是一中理科班的。
	季苒想起来高中的时候，理科班的教室和文科班不在同一栋楼。她跟徐恩栀一个班，三年都没见过几个理科班的人。
	那徐恩栀是怎么跟夏爽玩起来的，高一没分班之前？
	季苒努力回想，可那段时间太模糊了，她是在高三那年才开始了解徐恩栀的世界，之前她身边的人和事季苒一概不是很了解。
	季苒越想越烦躁，晚上七点，她准时出现在餐厅包间里。
	董闫已经到了，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跟旁边的经纪人说话。看见季苒进来，她挑了挑眉，没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
	“来了？坐。”
	季苒在她对面坐下。
	包间里灯光昏暗，桌上的菜已经上齐了，热气腾腾的。董闫挥挥手，让经纪人出去，包间里只剩她们两个人。
	门一关上，董闫的脸色就变了。
	“季苒，”她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声音冷下来，“你那天跑得挺快啊。”
	季苒没吭声。
	“我给你发消息你不回，打电话你不接，”董闫盯着她，“怎么，是觉得我好应付？”
	“不是。”季苒说，“那天有事。”
	“有事？”董闫冷笑一声，“你他妈能有什么事啊？放我鸽子放得那么干脆，你是第一个。”
	季苒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
	董闫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一声。
	“行了吧你，”
	“看看你现在这样，一副败家之犬的模样。怎么，终于被那个姓徐的甩了？”
	季苒的手顿了一下，董闫笑得更明显了：
	“我就说，你们能有什么好结果。”
	她还没说完，季苒就已经放下酒杯，抬起头看她。
	“你请我吃饭，就是为了骂我？”
	董闫的眼神在季的脸上不怀好意地流离，心想这糊咖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只见她往椅背上一靠，缓缓端起酒杯晃了晃，
	“当然不是。”
	“我还愿意跟你玩玩。”
	“怎么，不乐意？”
	“为什么？我这样的人，不就是个人渣么？你之前不是说我就是个人渣么？”
	董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季苒，你想太多了。”
	“而且像你这样的人渣，玩起来不会很费心。”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没想那么多，”董闫放下酒杯，看着她，“我就是奔着你那张脸来的。”
	季苒听着这话，心里没什么波澜。徐恩栀那天放过她一马也是因为这样么。
	董闫见她走神，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
	“哎，我说话你听见没有？”
	季苒回过神，看着她。
	“你别真把自己当盘菜了，”董闫愤愤道：“上次放我鸽子已经够垃圾了，你他妈别挑战我的底线，小心点，”
	“小心我找人弄你。”
	季苒盯着她看了几秒。包间里安静得厉害，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

第12章 白眼狼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徐恩栀蹲在窗边，把最后一箱画稿封好。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光晕。
	她的侧脸线条很柔和，鼻梁挺直，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宽松的毛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散落在耳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胶带撕拉的声音惊醒了趴在窗台上打盹的三花，它伸了个懒腰，跳下来蹭她的腿。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环顾四周。沙发套好了防尘罩，电器都拔了插头，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又要搬家了。
	她掏出手机，给夏爽拨了个视频。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屏幕里出现夏爽的脸，背景是白色的墙壁和蓝色的床帘，医院的标准配置。
	“哟，这是谁呀？”夏爽眯着眼笑，声音有点虚，“收拾得怎么样啦？”
	“差不多了。”徐恩栀把镜头对着客厅转了一圈，“看，成果。”她的声音很轻，像秋天的风一样，带着一点沙哑，却莫名让人觉得舒服。
	“哇，你这速度……”夏爽啧啧两声，“等等，你把橘座转给我看看。”
	徐恩栀把镜头对准沙发底下，她微微弯腰，一缕碎发滑落下来，她随手别到耳后。
	那个动作很随意，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季苒仇恨徐恩栀这么多年，什么话没骂过，唯独对这张脸骂不出话。
	橘座缩在那儿，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盯着镜头。
	“哈哈哈哈它又怂了！”夏爽笑起来，笑到一半咳了两声。
	“你怎么样？”徐恩栀把镜头转回来，看着屏幕里的人，“脸色好点没？”
	“好多了。”夏爽往后靠了靠，露出半个枕头，“我老公回来了，昨天到的。”
	她说着，把镜头往旁边一转。
	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出现在屏幕里，剃着板寸，皮肤黝黑，冲镜头挥了挥手：“嗨，徐老师，辛苦了，谢谢你，谢谢你这段时间照顾夏爽，真的麻烦了。”
	徐恩栀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回来了就好。”
	镜头又转回夏爽脸上。她笑着，眼睛亮亮的。
	“他请了一个月假，陪我做后面的流程。”夏爽说，“这下你不用老担心我了。”
	徐恩栀看着屏幕里那张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那就好。”
	“你怎么又要搬啊？你不是说那儿住得最舒服吗？上次还说想多住一阵子来着。”
	徐恩栀走到窗边，把镜头对着外面。
	梧桐树就在楼下，枝叶茂密，阳光从叶片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斑驳的光影。有老人在树下乘凉，有小孩骑着车从旁边冲过去，笑声远远地传过来。
	“你看，多好啊。”她说。
	“那你还搬？”
	徐恩栀沉默了两秒。
	“画漫画没灵感了。”她说，“想换个城市，去写生，调理一下。”
	电话那头，夏爽沉默了一下。
	徐恩栀把镜头转回来，对着自己。
	屏幕里的那个人看着有点疲惫，眼眶下面泛着青色，但嘴角还挂着一点淡淡的笑。
	“行了，你别管了。”她说，“你好好养着，身体要紧。”
	夏爽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那你到了新地方给我发个定位。”
	“知道了。”
	“还有，”夏爽顿了顿，“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别自己扛着。”
	徐恩栀点点头。
	挂了视频，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梧桐树。阳光真好，暖洋洋的，照得人想睡觉。她转过身，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
	那张脸素净得很，没有化妆，皮肤却白皙细腻，只是眼底有淡淡的青，像是很久没睡好。嘴唇有点干，她下意识地抿了抿，那一点点血色让整个人看起来鲜活了一些。
	橘座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底下钻出来了，绕着她的腿转圈，尾巴翘得高高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徐恩栀弯腰把它抱起来，掂了掂。
	“你是不是又重了？”她问。
	橘座“喵”了一声，心安理得地窝在她怀里。不远处，黑猫从纸箱上跳下来，踱着步子走过来，蹭了蹭她的脚踝。三花还蹲在窗台上，盯着外面树上的麻雀，尾巴尖轻轻抖着。
	三只猫，三个箱子，几袋猫粮。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徐恩栀抱着橘座，在客厅里慢慢走了一圈。
	沙发，书桌，画架，窗台，每一个地方都有她和猫的痕迹，沙发角被抓花了，书桌腿上全是挠痕，窗台上摆着一排猫草，长得比什么都好。
	又要重新开始了，又要换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布置，重新适应，重新让猫们熟悉那个陌生的环境。
	她叹了口气，把橘座放下来，开始清点那几个纸箱。
	画稿，书，衣服，猫粮，猫砂，猫玩具，一样一样，都是这几年搬来搬去攒下的家当。
	越搬越少，越搬越不敢买新东西，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走。
	门口传来敲门声的时候，徐恩栀正在把最后一箱猫粮往墙角推。
	她整个人僵住了，手还搭在纸箱上，身子却一动不动。
	敲门声又响了。
	“砰砰砰”三下，很用力，带着点不耐烦。
	徐恩栀站在原地，屏住呼吸。搬家的日子，她可没有叫维修，没有叫外卖，也没有约货拉拉。
	“砰砰砰砰！”
	几乎是砸门声。
	“徐恩栀！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那声音尖锐，刺耳，带着一股蛮横的怒气。
	“开门！你个白眼狼！给我开门！”
	徐恩栀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门外，徐母还在砸门，一边砸一边骂：
	“徐恩栀！你别给我装死！我知道你在里面！给我开门！”
	徐恩栀站在原地，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
	“开门！再不开门我报警了！”
	门一开，徐母就冲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是止不住的兴奋。
	“好啊你！”徐母一进门就开始骂，“居然躲在这儿！让我好找！”
	徐恩栀没说话，往后退了一步，刚好给她让开了一段路。徐母根本不客气，进门就开始四处翻，一边翻一边骂。
	“哟，住得不错嘛。”她把茶几上的书掀到地上，又拉开抽屉翻了翻，“这房子多大？买的还是租的？多少钱？”
	徐恩栀站在客厅中间，橘座被这阵势吓得躲到了沙发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这个陌生人。黑猫和三花早就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
	徐母翻完客厅，又冲进卧室。
	徐恩栀听见里面传来抽屉拉开又合上的声音，衣柜门被推开的声音，床单被掀起来的声音。
	“你干什么？！”
	“我看看你过得多好！”徐母从卧室里冲出来，手里拎着一条裙子，“这裙子新买的吧？多少钱？名牌吧？”
	徐恩栀没回答，徐母把裙子往沙发上一扔，又开始翻那些纸箱。封好的胶带被她撕开，画稿散了一地。
	“你要干什么？！”徐恩栀说。
	“我要干什么？！”徐母回过头，瞪着她，“我翻我女儿的东西，天经地义！千里迢迢跑来找你，你他妈管我？！”
	她把手里的一叠画稿往地上一摔，纸片飞得到处都是。
	“你个死白眼狼！”徐母叉着腰，站在一片狼藉里，声音尖得能刺穿耳膜，“你躲在这儿享福，知不知道你弟弟都快饿死了？！”
	徐恩栀没说话。
	“他可是你亲弟弟！”徐母往前一步，指着她的鼻子，“你不管他？你有没有良心？！”
	徐恩栀看着她。
	这张脸，和记忆里那个穿着浅色风衣、头发又黑又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人，已经判若两人。被时间揉皱了，被生活磨钝了，被欲望腐蚀了。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徐恩栀问。
	“你别管我怎么找到的！”徐母一挥手，“你就说，你管不管你弟弟？”
	徐恩栀没吭声，徐母等了两秒，见她没反应，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翻箱倒柜。
	“我告诉你，你别想再跑了！”她一边翻一边说，“这次我找了好久才知道你在这儿！你现在混得好了，又是在体制内，又不结婚，又没有小孩。这么好的条件，你也不可怜可怜你弟弟，他一个人，养活一大家，日子过得不比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好！！”
	“你弟弟现在三个娃，日子过得可惨了。”徐母把一箱猫粮踢到一边，又打开另一个箱子，“我一个人拉扯他容易吗？离了婚我就什么都没了，你爸那个没良心的，一分钱都不给我！”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哭腔。
	“你爸死了，就更没人管我们了。你弟弟还小，我能怎么办？只能靠你啊！你是他姐，你不该管他吗？”
	徐恩栀听着这些话，一个字都没说。这些话她听过太多次了，每一次搬家之前，每一次被找到之后，都是这些话。
	“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徐母回过头，眼眶红红的，但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疯狂的执着，看着就像一只疯狗，见人就咬。
	“你换了一个城市又一个城市，手机号换了一个又一个，你他妈想干嘛啊你！老子可是你妈！”
	她又扑向另一个纸箱。
	徐恩栀看着她，想起小时候，那时候母亲每天就是逛街、美容、打麻将。徐父在体制内工作，官不大不小，但足够让一家人过得体面。
	徐恩栀的弟弟刚上小学，徐母天天捧着他，说“这是咱们家的希望”。
	后来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一切就变了。父亲受够了母亲的神经大条，受不了她整天发疯发闹，闹了整整一年，最后离了婚。弟弟判给了徐母，徐恩栀跟了父亲。
	离婚那天，徐母指着徐父的鼻子骂：“你等着！你会遭报应的！”
	然后她带着弟弟回了娘家，临走前撂下一句话：“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回济川！这个城市折磨了我一辈子！”
	徐恩栀以为她真的不会回来了。以为她真的会带着弟弟，在老家好好过日子。
	可没多久，徐母就开始找徐父要钱。说是抚养费，说是弟弟的学费，说是各种开销。徐父稍微打钱打晚一点徐母就闹，打电话闹，发短信闹，甚至跑到单位门口闹。
	闹了两年，徐父突然死了。
	心梗。
	那天徐恩栀接到电话赶去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她站在太平间外面，看着徐母红着眼眶从里面出来，不知道是哭的还是冻的。徐母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你爸死了，以后你弟弟就靠你了。”
	那时候徐恩栀刚上大二。后来她才知道，原来父亲死之前，一直被母亲逼着过这样的生活。

第13章 生身猛兽

	徐母在客厅里横冲直撞，像一头闯进瓷器店的疯牛。她翻完最后一个纸箱，直起腰来，目光开始在屋里逡巡，像在寻找新的猎物。
	然后她看见电视柜旁边，供着一个不大的盒子。红木的，擦得很亮，前面摆着一个小小的香炉，插着三根烧完的香签。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伸手就要去抱那个盒子。
	“你干什么？！”
	徐恩栀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她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抓住了母亲的手腕。
	徐母回头，瞪着她：“干什么？我看看你爸的骨灰怎么了？我是你妈，我还不能看了？”
	“你别碰！”
	徐恩栀抓着母亲手腕的手指在发抖，但力气大得惊人。
	“哟，心疼了？”徐母甩开徐恩栀的手，但没再去碰骨灰盒，而是叉着腰，站在客厅中间，开始新一轮的骂战，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就知道心疼你爸！你爸给你什么了？啊？他死了就留这么个盒子给你！我呢？我生你养你，你倒好，躲着我，防着我，连你弟弟都不管！”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跟着你爸？不就是因为他有钱有势吗？他在体制内，当官，有面子，有钱！我呢？我一个家庭妇女，没钱没势，你当然看不上我！”
	徐恩栀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血在往头上涌。每次见到她和弟弟，她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炸开，把所有的理智和温柔都炸得粉碎。
	她平时不是这样的，见过她的人都说她温柔，好脾气，从来不发火，就像一杯温水，不冷不热，刚刚好。
	可只要面对这个人，徐恩栀就会变得异常烦躁。
	“你不要碰！”她重复了一遍，徐母根本不理她，伸手就去抱骨灰盒。
	“我就要碰！怎么着？他活着的时候对不起我，死了我还不能找他算账？我告诉你，你爸欠我的，你这辈子都得还！”
	她抱着骨灰盒，一边骂一边往门口走。徐恩栀冲上去，一把夺过骨灰盒。
	“给我！”徐母伸手去抢。
	“滚！”
	徐恩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喊出这个字的。她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任何人说过话，更别说是自己的母亲。
	徐母愣住了，瞪着眼睛看着徐恩栀，满脸不可思议，意识到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你让我滚？我可是你妈！”
	徐恩栀抱着骨灰盒，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了墙上。她的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怀里的盒子却是温热的，好像父亲还在。
	徐母的眼里闪过一瞬间的茫然，但很快就被更浓烈的愤怒淹没了。
	“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越来越尖，“你不给我，我自己拿！”
	她突然扑上来，伸手就去抢骨灰盒。徐恩栀侧身躲开，但徐母的指甲还是划过了她的手背，留下三道血痕。火辣辣的疼。
	“滚开！”
	徐恩栀一只手抱着骨灰盒，另一只手去挡。但徐母的力气大得惊人，一把就抓住了她的头发，使劲往下拽。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徐恩栀咬着牙，没有叫出声。橘座从沙发底下探出脑袋，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放手！”徐恩栀喊道。
	徐母根本不放手，反而拽得更紧，“把骨灰盒给我！”
	她突然一个松手，徐恩栀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脸上就挨了火辣辣的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客厅里回荡。
	徐恩栀的脸偏向一边，火辣辣的疼，她还没反应过来，第二巴掌又上来了。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啪！”
	“我打死你！”
	“啪！”
	“让你不听话！”
	徐恩栀抱着骨灰盒，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那些巴掌落在脸上，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看着那个疯狂的女人，看着那张扭曲的脸。
	又一巴掌落下来。
	徐恩栀突然开口：
	“你知道你是什么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就像一潭死水，徐母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徐恩栀一字一顿，“你知道你是什么吗？你就是一个没本事，又懒，又不想上班，只会溺爱儿子，然后天天吸别人血的寄生虫。”
	徐母的眼睛瞪得老大。
	“你活在地沟里，”
	“见不得光，只能靠吸别人的血过活。吸完我爸的，现在来吸我的。我爸死了，你就来找我。等我也死了，你是不是要去找我弟弟？让他也吸我的骨灰？”
	“你……你……”
	徐母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徐恩栀看着她，心里没有快感，没有解脱，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这些话她憋了太久太久，久到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说出来。可真的说出来了，又能怎样？
	徐母突然尖叫起来。那声音尖锐刺耳，像刀子划过玻璃。她猛地转身，抓起茶几上的一只花瓶，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
	青花瓷的碎片四溅。
	那是徐恩栀刚搬进来时买的，不贵，但她很喜欢。瓶子里插着几枝干花，现在全散了。
	徐母又扑向窗台。
	窗台上摆着一排花盆，里面种着薄荷、迷迭香、猫草。那是徐恩栀一点点养起来的，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它们浇水。徐恩栀冲上去，但已经晚了。
	徐母一把将那些花盆全扫到地上。陶土的花盆摔得粉碎，泥土散了一地，绿色的植物被连根拔起，可怜兮兮地躺在碎片中间。
	橘座从沙发底下探出半个身子，又缩回去了。
	徐母还没停，她一把抓起角落里的那几样手办，一排接一排地往地上砸。
	“让你买这些破玩意儿！”
	“让你不务正业！”
	“让你画那些乱七八糟的！”
	“啪！啪！啪！”
	塑料的碎片和瓷片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徐恩栀看着那个限量版的手办在地上滚了两圈，头断成了两半，眼睛还睁着，好像在看着她。
	她的眼眶发热，但没等眼泪流下来，头皮又是一阵剧痛，徐母抓住她头发往墙上撞。
	“我让你骂我你个没良心的！”
	“咚”的一声，徐恩栀的额头撞在墙上。眼前发黑，金星乱冒。
	“我生你养你！”
	“你就这么对我？！”
	徐恩栀终于爆发了。
	她猛地转身，一把推开徐母。徐母踉跄了两步，撞在沙发上。徐恩栀冲上去，抓住她的肩膀，使劲摇晃。
	徐母反手就是一巴掌，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徐恩栀比母亲年轻，力气也不小。一开始，她占了上风，把徐母按在沙发上
	“唉你个该死的东西！你居然敢打我，老子是你妈！你居然敢打老子！……”
	徐母顿时红了脸，又见打不过她，突然目光转向旁边。
	徐恩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
	橘座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底下钻出来了，正蹲在茶几旁边，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们。
	每次母亲和父亲打架，她就会露出这种眼神，下一步就是抓中她看到的东西往父亲身上砸，不管是杯子还是花瓶，亦或是一只小猫。
	“不要！”
	徐恩栀松开手，扑过去护住橘座。
	橘座被她抱在怀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身后传来风声。
	徐恩栀本能地弯下腰，把橘座护在怀里。一个玻璃烟灰缸从她耳边飞过去，砸在墙上，碎成几块。
	她回过头，看见徐母又抓起了另一个瓷的摆件。徐母把那个摆件也扔了过来。这回没扔准，砸在茶几上，又碎了一地。
	徐恩栀抱着橘座，缩在角落里。她不敢动，更不敢还手，徐母冲过来，对着她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拳头落在背上，徐恩栀蜷成一团，一声不吭。
	橘座在她怀里发抖，发出细小的呜呜声。不知道过了多久，拳脚终于停了。徐恩栀抬起头，看见母亲站在她面前，头发散乱，眼眶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我可是你妈！我生你养你，你居然敢打我……”徐母的声音发颤，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徐恩栀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怀里的橘座。橘座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舔了舔她的手背。
	徐母骂骂咧咧地走向门口。那里放着她带来的那个大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她弯腰打开包，开始往里面装东西。
	徐恩栀抬起头，看见她抓起茶几上的手机，塞进包里，然后是笔记本电脑，总之把刚才看到的全部值钱的东西都塞了进去。
	徐恩栀什么都没有说，她早已习惯被搜刮干净，只求这点暴风雨赶紧过去。徐母一边装着，一边还在骂骂咧咧。
	“你的就是我的！我生了你，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临出门前，她威胁了两句，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阳光还是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光带里有灰尘在飞舞，细细密密的，像无数微小的精灵。
	橘座从徐恩栀怀里探出脑袋，许久，走廊里传来开门的声音，隔壁一户两户的邻居都探出了脑袋。
	最后都沉着脸相互对视了一眼，看向徐恩栀家门的眼神带着些许同情，仿佛是对刚才发生一切的共同见证者。

第14章 清山栀子

	今天的天气很好，季苒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蓝天白云。
	头等舱里很安静，旁边座位的人盖着毯子在睡觉，空姐轻手轻脚地走过。季苒戴着墨镜，把自己缩在座位里，脑子却兴奋得很。
	手机震动了一下，小飒发来消息。
	“季苒姐，你现在在哪儿？”
	季苒回了句：“在外面。”
	小飒发来一段语音，语气里是畏畏缩缩的害怕：“程橙姐要气死了，她现在要找你……”
	语音还没听完，程橙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季苒被她这雷霆速度惊了一下，随即点开接通。
	“喂？程橙姐……”
	对面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火气隔着电话都能够感受得到。
	“你告诉我，你名下那几个代言怎么回事？！刚才品牌方打电话给我，说要解约？！”
	“我也不太清楚。”
	“你不清楚？”程橙的声音拔高了几个度，清楚对方是在装疯卖傻：
	“季苒，你他妈跟了我快十年了！你他妈撅起个屁股我就知道你是要拉屎还是放屁！”
	“姐，冷静，冷静……”
	“我冷静个屁！”
	程橙停了两秒，
	“是不是因为董闫？”
	季苒哽了三秒。
	“我听说你放她鸽子了？还不止一次？！”
	“季苒啊，季苒，你让我说什么好！你他妈不想吃这碗饭，我还想吃呢！”
	“我他妈管不了你了！”
	“程橙姐……”
	“还有！”程橙的声音又响起来，气得说话都带着气音：“你现在到底在哪儿？你去给董闫赔罪，现在立刻马上！事情还有转机！”
	季苒看了一眼窗外。
	“啊，姐，我要登机了，马上要关机了。”
	“什么？”
	“哎呀，空姐在催我了——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我这就关机——程橙姐，回头我再跟你聊啊……”
	“季苒！你——”电话那头程橙气得直跳脚，但最后也拿这个小鬼无可奈何，只能憋了句：
	“你自己看着办吧！”
	“嘟嘟嘟……”
	电话里传来挂机声，季苒最后关机了手机，然后看向窗外，心情是说不出的大好。
	董闫那个圈子，什么人都有，只要她肯开口，就有人帮她查到了徐恩栀的航班记录和入境信息。
	徐恩栀居然一下子跑到了国外，一个她从来没去过的英国城市——巴斯。
	季苒在网上查过那个城市的照片，蜂蜜色的石头房子，乔治亚时期的联排建筑，街道干净得像被雨洗过。
	据说那里是英国唯一有天然温泉的地方，罗马人当年在那儿建了浴场，简·奥斯汀在那儿住过，写过《劝导》和《诺桑觉寺》。
	整个城市就那么静静地躺在一片丘陵之间，埃文河从中间穿过，把老城和新区分成两半。天总是阴阴的，偶尔下点小雨，石头被雨水打湿的时候会泛出暖暖的光。
	季苒看着那些照片，忽然觉得有点恍惚。那种安静、疏离、那种骨子里的文艺气息和徐恩栀太像了。
	那个人也是这样的。安静的，疏离的，表面上不冷不热，骨子里却藏着一座温泉，滚烫的，只是不轻易让人靠近。
	她喜欢旧东西，喜欢有故事的角落，喜欢一个人待着，喜欢在阴天里画画。
	简·奥斯汀在巴斯住过的那段日子，是她创作最丰沛的时期。徐恩栀在那里，会不会也能安静下来？会不会也能好好画画，好好生活？
	飞机开始起飞，窗外的城市越来越远。季苒靠在窗边，看着那片熟悉的土地变得陌生，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一下飞机，她就直奔酒店，把行李往房间一扔，冲了个澡，然后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一下飞机，她就直奔酒店，把行李往房间一扔。
	浴室里热气蒸腾，水流从头顶倾泻而下，打湿了头发，顺着肩胛骨一路往下流。
	季苒闭着眼站在花洒下面，任由热水冲刷着疲惫的身体。水汽氤氲里，她的皮肤被烫出淡淡的粉色，从锁骨一直蔓延到胸口。
	冲完澡，她随手扯过浴巾裹住自己，站在洗手台前，用浴巾擦了擦头发，擦到半干，就不再管了。湿发披在肩上，把白色的浴巾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镜子被水雾蒙上一层白，她用手掌抹开一小块，露出里面那张脸。刚洗完澡的缘故，脸颊还泛着潮红，眼尾那点上挑被热气熏得更明显了，眼珠湿漉漉的，像泡在泉水里的琥珀。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眨一下，就有一颗滚落下来。
	镜子里的人有点憔悴，眼眶下面泛着青，嘴唇被热气蒸得红润了些，但依然有点干。
	她翻出化妆包，开始往脸上涂涂抹抹。粉底，遮瑕，腮红，口红，一点一点，把那张疲惫的脸藏起来。
	换衣服的时候，她犹犹豫豫了好半天，最后选了一件浅色的风衣，但没系扣子。
	里面是一件黑色的吊带裙，细细的肩带挂在锁骨上，领口开得不算低，但刚好露出那道锁骨的弧度，和胸口一小片皮肤。裙子是真丝的，软软地贴在身上，腰收得刚刚好，裙摆在膝盖上面一点，走动的时候会轻轻晃动。
	她对着镜子拉了拉裙摆，又低头看了一眼领口，刚刚好，不会太刻意，但也不会被忽略。
	最后把头发散下来，用手随便抓了抓。湿发已经半干，发尾还带着点潮气，软软地披在肩上，有几缕贴在脸颊旁边，衬得那双眼尾上挑的眼睛更深了。
	才终于满意地拿起包，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冷气扑面而来，她特意找了酒店大堂的花店。
	花店很大，而且收拾得很精致，门口摆着一桶一桶的鲜花，玫瑰、百合、雏菊、满天星，什么都有。
	季苒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一桶花上。
	郁金香。
	白色的，粉色的，还有几支淡淡的香槟色，花瓣上带着细细的水珠，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个，帮我包一束。”她指了指。店员是个金发碧眼的年轻姑娘，笑着问她要不要配点别的。
	季苒想了想，又指了指旁边的小雏菊：“加点这个。”
	她抱着花往外走，想起徐恩栀高中时身上的味道，像是清山栀子香。后来她找了很久，终于发现花店旁就有一款同牌子的香水。
	季苒把香水放进包里，抱着花，提着甜品，站在街边打车。
	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这个城市和照片里的差不多。干净的街道，矮矮的房子，到处是花和树。阳光把一切都照得亮亮的，连影子都带着温度。
	车越开越偏，从市中心开到郊区，又从郊区开进一片安静的住宅区。
	路两边开始出现一栋一栋的小别墅，每一栋都不一样。有的刷成白色，有的刷成米黄色，有的外墙爬满了藤蔓植物。院子里种着花，停着车，偶尔能看见有人在草坪上晒太阳。
	季苒让司机在路口停下，付了钱，下车。她站在路边，看了看手机上的定位。就在前面。
	她抱着花，提着甜品，慢慢往前走。走了大概五分钟，她停在一栋白色的房子前面。
	那是一栋很复古的英式小别墅，两层楼，坡屋顶，外墙刷成白色，窗户是深绿色的木框。院子不大，用低矮的木栅栏围着，里面种着各种各样的花，红的白的粉的紫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
	院子中间有一条石子铺的小路，通向一扇深绿色的木门。
	门半开着。
	季苒站在栅栏外面，透过那些花，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毛衣，头发随便扎着，正弯着腰在院子里浇水。水壶是那种老式的铁皮壶，壶嘴细细的，水流出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是徐恩栀。
	季苒的心跳一下子停了一拍，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那个人。
	徐恩栀浇完一片花，直起腰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眯起眼睛，嘴角却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她瘦了，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好多。脸上的轮廓更深了，下巴尖尖的，眼眶下面泛着一点青。
	可她的表情很放松，很安宁，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喘口气的地方。
	季苒看着她，忽然抱紧了怀里的花。她往后退了一步，躲到墙后面。
	院子里除了徐恩栀，还有别的。几只猫趴在花架子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一只橘白色的，一只黑的，还有一只三花的。
	那只橘白的特别胖，趴在架子最上面，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徐恩栀浇完水，把水壶放在一边，走到花架子下面，伸手摸了摸那只橘白的猫。橘座眯着眼，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用脑袋顶她的手。
	徐恩栀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好看。季苒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高中的时候，徐恩栀也是这样笑的，每一次她都记得。
	她站在那里，躲在墙后面，看了很久，久到脚都站麻了，可她就是不敢出去。
	怕徐恩栀看见她，脸上的笑容会消失；怕徐恩栀会冷冷地看着她，问“你来干什么”；怕徐恩栀会关上门，再也不让她看见。
	更怕徐恩栀根本不想看见她，然后又找了个地方躲起来。
	就在这时，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季苒掏出来看，是程橙的微信。
	“季苒，你是不是出国了？”
	下一条：
	“出国了也好，至少一个月先别回来，董闫在找你，小心点吧。”
	别被打死了。
	看着短信季苒脸上毫无波澜，她把手机收起来，又探出头去看了一眼。
	徐恩栀还在院子里。
	她坐在花架子下面的椅子上，腿上趴着那只三花的猫。她低着头，好像在跟猫说什么，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成金色。
	季苒看着那个画面，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奇怪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又酸又涩。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郁金香和礼盒，最后咬咬嘴唇，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那束郁金香轻轻放在栅栏外面，靠着木栅栏放好。又把那个装着甜品和香水的袋子放在旁边。
	正转身准备走，却在这时，花架上的橘座忽然抬起头来，朝她这边喵了一眼。
	季苒僵住了，幸好院子里的徐恩栀没有听见。她回头看向橘座，那只大肥猫正眯着眼，一动也不动地盯着她，看起来懒懒散散的。
	季苒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对橘座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橘座歪了歪头，然后低下头，继续晒太阳。季苒松了口气，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院子，看了一眼那个人。然后转身，双手插进风衣口袋里，慢慢往回走。

第15章 跟踪癖

	季苒在巴斯待了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里，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跟踪狂。
	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拉开窗帘，透过那扇小小的窗户，看向斜对面那栋白色的英式小别墅。
	她的房间是特意挑的，位置刚刚好，能看见徐恩栀的房子，又不会太近，不会被发现。
	然后她就等着，等着门口的那个人出现。
	徐恩栀的生活规律得可怕。每天早上九点左右，她会出现在院子里，给花浇水，给猫添粮，有时候就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发呆，一坐就是一个小时。
	中午她会进屋，大概两个小时后，她会再出来，换一身衣服，背着一个小包，沿着那条石子路慢慢往外走。
	季苒留在那边的鲜花和香水一直没被发现，只怕最后会被街上的环卫工人收走，然后赚一波快钱。
	季苒跟踪过徐恩栀几次。不敢跟太近，只敢远远地吊着。看着她穿过几条安静的街道，走进一家开在街角的饮品店。
	那家店叫“Riverstone”，石头河。
	店不大，装修是那种很舒服的复古风，深色的木桌椅，墙上挂着一些本地画家的水彩画，窗台上摆着绿植。光线从落地窗照进来，整个空间都暖洋洋的。
	徐恩栀每次都坐在左边靠窗、离门口最远的那个角落。那个位置光线最好，又不会被人打扰。
	她会在那里点一杯热茶，然后拿出速写本或者一本书，一坐就是一下午。
	季苒在店对面的长椅上坐过几次，隔着玻璃看她。看她低头画画，看她偶尔抬头看向窗外，看她端起杯子抿一口茶，然后继续画。
	季苒看着那间店面的门把手，每一次都想进去，但每一次都挪不动脚。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那家店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
	“招聘店员，兼职全职皆可，详情请咨询店内。”
	她盯着这张告示看了三十秒，终于推门进去。
	“你好，我想应聘。”
	店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英国女人，叫艾玛，人很和气，说话慢悠悠的。她上下打量了季苒一眼，问她有没有工作经验。
	“有。”季苒心虚地摸了摸后颈，心想不就是摇奶茶吗，谁不会啊。
	艾玛笑了笑，说：“那就试试吧。”
	然而，第一天上班，季苒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天真。这家店看着不起眼，要求却多得很。
	“这个，冰钻杯子。”艾玛拿起一个玻璃杯，给她演示，“做冰饮的时候要用这个把冰块钻碎，不能直接用碎冰机，那样口感不好。”
	“还有这个，”艾玛又拿起一个不锈钢的摇杯，“做特调的时候要摇够三十秒，手法要对，不然味道出不来。”
	季苒接过那个摇杯，掂了掂，还挺沉。“你先练着吧。”艾玛拍拍她的肩膀，“不着急，慢慢来。”
	第一天，季苒的手被冰钻划了三次；第二天，她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第三天，她更是直接摇坏了一个摇杯：因为用力过猛，盖子飞出去了。艾玛看着飞出去的盖子，笑得直不起腰。
	“你确定你以前干过这个？”
	季苒揉着酸痛的胳膊，苦笑着点头。第四天，她终于能完整地做出一杯符合要求的特调了。历时七天后，季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点恍惚。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围裙，里面是白衬衫，头发随便扎成一个低马尾，碎发散落在耳边。
	为了不被认出来，她甚至还去当地的理发店里染了头棕发，带上了棕色的美瞳和笨重的大黑框眼镜，如果不是不会，她只怕都能在脸上点几个雀斑。
	那张明媚的脸被藏在一顶深色的鸭舌帽下面，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色的口罩，把下半张脸也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总之，现在的季苒真的就是一个大变样，一副沉默寡言，漂泊在异乡的老实留学生模样，搞不好还是个书呆子。
	那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徐恩栀推开店门，季苒的心跳漏了一拍。
	店里人不多不少，三五桌客人，有人聊天，有人看书，有人对着电脑工作。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店照得暖洋洋的。
	徐恩栀走进来，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T恤，头发随便扎着，背着一个帆布包。她走到左边靠窗那个角落坐下，然后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一个服务员走过去，问她要点什么。她说了句话，服务员点点头，转身往吧台走。季苒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杯子。
	“一杯热伯爵茶，一份黄油饼干。”服务员走过来，把单子递给她。
	季苒点点头，开始准备。泡茶的时候，她忍不住抬起头，往那个角落看了一眼。
	徐恩栀已经把速写本拿出来了，正在翻。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眯起眼睛。她翻到一页，停下来，开始用铅笔在上面勾画。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格外柔和，那层细小的绒毛都在发光。
	“茶好了。”旁边的同事碰了碰她的胳膊。
	季苒回过神，赶紧把茶和饼干放到托盘上，让服务员端过去。
	然后她继续假装忙，擦杯子，整理吧台，偶尔抬头看一眼那个角落。
	徐恩栀一直在画，偶尔会停下来，看着窗外发呆，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画。
	季苒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涌上一股幸福的感觉，觉得就这样安安稳稳地看着她，就够了。
	“嘿，”一个老顾客凑到吧台前，冲她笑，“你是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
	季苒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压低声音，用英文道：“嗯，刚来没多久。”
	“中国人？”
	“嗯。”
	“我就说嘛，看着像。”老顾客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看起来很健谈，“你来巴斯多久了？”
	“没多久。”季苒简短地回答，目光忍不住又往那个角落瞟了一眼。徐恩栀还在画画，没有抬头。
	老顾客又聊了几句，见她不太想说话，就识趣地回到自己座位上了。季苒松了口气。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她就在这种又紧张又平静的状态里度过。
	一边应付着偶尔来点单的客人，一边偷偷看那个角落。
	徐恩栀画一会儿，停一会儿，喝一口茶，吃一口饼干。偶尔会抬头看看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放松，很安宁。
	季苒从前恨不得自己就是世界的中央，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她聚集，这些目光可以是好的，也可以是坏的，她全盘接受。
	但是现在，她只想盯着一个人，巴斯真的是个很奇妙的地方，或者说徐恩栀真的是一个很奇妙的人。
	她让季苒第一次有了一种想躲起来的欲望，感觉时间都慢了下来，只想和那一个人躲在世外桃源里，纠缠到死也不放手。
	五点差几分的时候，徐恩栀开始收拾东西。她把速写本合上，放进帆布包里，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
	季苒的心立刻紧急地从世外桃源里退了出来，她看着徐恩栀往门口走，背影越来越远，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同事喊她：“季，帮我拿一下那个杯子！”
	季苒条件反射地转过身，伸手去够架子上的杯子。手一滑，杯子掉在地上。
	她下意识地去接——
	“嘶——”
	一阵刺痛从手心传来。
	她低头一看，右手掌心被碎玻璃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正从里面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Oh my god！”同事惊呼一声，赶紧跑过来，“你没事吧？！”
	动静有点大，季苒下意识地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门还开着，徐恩栀站在门口，却朝她们回过头来。
	她的目光扫过吧台，扫过那个惊呼的同事，最后落在季苒脸上，和后者的惊慌失措对上了一眼。
	季苒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止了。她赶紧挪开眼，条件反射地低下头，把帽檐往下拉了拉，还用受伤的那只手挡住半张脸。
	血流得更凶了。
	“季？季！”同事在喊她，“你怎么样？让我看看！”
	徐恩栀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门被推开，又被关上。
	季苒这才抬起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大口喘气。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季！”同事拉着她的手，看着那道伤口，“天哪，这么深！你怎么搞的？！”
	季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血还在流，顺着手腕往下淌，把袖口都染红了，可她感觉不到疼。
	“没事。”她扯了扯嘴角，“不小心。”
	同事拉着她去后面处理伤口，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但季苒什么都没听到，她盯着手上不断流血的新伤口和旧伤疤，一不小心又愣起了神。
	眨眼间，手上的伤口就已经裹上了纱布，隐隐约约可以看出渗透出来的血迹。
	季苒回到了租的房子里，她盯着窗户外面。
	巴斯的傍晚来得早，夕阳把那些蜂蜜色的石头房子染成暖暖的橙色。街上的人少了，偶尔有车经过，又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斜对面那栋白色的房子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把院子里的花也照得模模糊糊的。
	她看见一个人影在窗户里走动，在和屋里的小猫玩耍，似乎闹得鸡飞狗跳。

第16章 发现了么

	季苒记得高三快高考的时候，那个天气真的很热。
	教室里开着空调，但窗户太大，阳光太毒，冷气总是不够用。班主任为了督促大家午休，每天中午让值日生坐在讲台上监督，最后三十分钟还不允许写作业，必须全班统一睡觉。
	那段时间季苒的头发还是厚厚的斜刘海，也不喜欢扎头发，就那么披着，又厚又长，热得要命。
	但她从来不抱怨。
	因为那层厚刘海有个好处，可以遮住眼睛。
	每周五午休的时候，她不睡觉，就偷偷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仗着刘海够厚够乱，盖住自己睁着的眼睛，透过那些发丝的缝隙，偷偷看讲台上的人。
	徐恩栀是那天的值日生。她坐在讲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半透明。她偶尔会抬头看看下面，确认大家都趴好了，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等到最后三十分钟，她会站起来，轻声提醒一圈：“要睡觉了，练习册收起来吧。”
	这时下面就会传来一阵整齐的纸质书籍碰撞的声音，那是大家在收练习册，每个人都会乖乖照做。
	等所有人都趴下了，她会绕着教室走一圈，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把窗帘拉得更严实一些，然后回到讲台上，也趴下来休息。
	季苒就等着那一刻，等她趴下来，等她闭上眼睛，等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盯着她看。
	徐恩栀睡觉的样子很乖。脸侧着枕在胳膊上，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轻轻抿着，呼吸很轻很慢，胸口微微起伏。那颗眼角的小痣在午后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季苒就那么盯着她看，从她的眉眼看到她的鼻尖，从她的嘴角看到那颗痣，看了一遍又一遍，一直看到自己不知不觉睡着。
	没有人会发现，她觉得那个厚厚的刘海足够安全。
	直到有一天。
	那天和往常一样，徐恩栀检查完一圈，调好空调，回到讲台上趴下，然后沉沉的睡去。
	季苒也像往常一样，透过刘海偷偷看她。不知过了多久，徐恩栀忽然醒了，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揉了揉眼睛，慢慢抬头看向讲台下面。
	季苒有恃无恐，只是将眼睛眯成了一条小缝，仍然偷看着她。
	但是这时，透过眯着的眼缝，她却看见徐恩栀站了起来，仿佛看向她这边。季苒不是很确定，结果下一秒她就一步一步地朝自己走了过来。
	季苒的位置坐得很尴尬，离两边的空调都很远，而且时不时还有太阳直射，总之，就是经常热得要命。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赶紧拉上了眼皮子，紧紧闭着双眼，身体僵硬得像个死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徐恩栀却走到她的旁边停住了，季苒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那只手凉凉的，很轻，就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她感觉到自己的刘海被拨开。从中间分开，往两边，一点一点，轻轻拨到耳后。
	那只手偶尔会碰到她的额头，凉凉的，很舒服。如果刘海还没别好，她还会重新再拨几次，柔软的指腹划过季苒的耳廓，季苒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彻底烧坏了。
	季苒什么都不敢想，她感受到那只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划过，她的刘海被拨开时带起的一阵微风，额头上那些因为闷热而出的薄汗忽然接触到空气，凉丝丝的。
	就像夏天里的柠檬汽水。
	她听见徐恩栀好像说了什么。但是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可能是怕吵醒别人的缘故。
	季苒没听清说的是什么，后面她拼凑了好几遍，觉得那应该是这一句很温柔的“热不热啊……”
	她永远记得那个夏天，那个午后。就算是现在想起来，也还是如此的美妙，回味无穷。
	当她从回忆里抽回神时，发现自己正站在店里的吧台后面，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因为手上的伤口还没好，裹着纱布，所以季苒只能干些轻省的活，比如端盘子和点菜。
	这样子她在店里就会更加显眼了，就算戴着口罩和鸭舌帽，那双狐狸眼和那个高挑的身段还是藏不住。
	尤其是穿着工作围裙的时候，腰身被收得细细的，露出的手臂线条又糙又涩，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这几天下来，已经有几个老外专门找她点单了，今天更离谱，那个四十多岁的老顾客又来了，但不是一个人。
	因为这个顾客又是老登又是外国人，所以季苒在心里给他取了个外号，姑且就叫他“老外登”。
	他带了一个年轻男人。
	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老外登看见她，笑着冲她招手：“嘿，姑娘，这边！”
	季苒端着托盘走过去，礼貌地问他们要点什么。
	老外登笑眯眯地看着她，指了指对面的年轻人：“这是我儿子，叫汤姆，今年刚从牛津毕业，在伦敦工作。”
	季苒愣了一下，礼貌地点点头。那个叫汤姆的年轻人长得还算周正，金发碧眼，笑起来有点腼腆，看着她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好感。
	“你好。”他说，“我父亲跟我提起过你，说店里新来了一个很漂亮的东方姑娘。”
	季苒：“……”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问他们想喝什么。老外立刻了两杯咖啡，然后开始絮絮叨叨地介绍他儿子。什么专业，什么工作，什么爱好，喜欢旅行，喜欢东方文化，blablabla。
	季苒一边记单，一边在心里翻白眼。她当然听得出来这是什么意思。
	她看了一眼那个汤姆。
	那人正用一种期待的眼神看着她，眼睛里写着“我很感兴趣”。
	季苒的胃里一阵翻涌。就在她快要绷不住的时候，店门被推开了。
	徐恩栀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还是随便扎着，背着那个帆布包。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成金色。
	季苒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好意思，”她对那对父子说，“我去招呼一下新客人。”
	然后她转身就走，几乎是跑着去的。走到徐恩栀常坐的那个角落，她发现那人已经坐下了，正在翻包。
	季苒站在旁边，深吸一口气，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
	“你好，请问需要点什么？”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用英文说的。眼睛盯着手里的点单本，不敢抬起来看那张脸。
	徐恩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季苒心想自己又是戴帽，又是口罩，又还是染头发的，不信她还能认出来。
	“一杯热伯爵茶，一份黄油饼干。”徐恩栀的英语说得真好听，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淡淡的，像秋天的风。
	季苒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她能感觉到徐恩栀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看自己。
	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但她不敢抬头，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呼吸。就那么低着头，手抖着记录。
	茶，茶的单词是什么来着的？Tea？她怎么感觉这单词突然长得不像啊，是不是后面还多了个r来着的？
	“好了吗？”徐恩栀问。
	季苒点点头，转身就走，离开的时候连步子都不会迈了。
	她走得很快，把单子递给同事，然后躲在吧台后面大口喘着气，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徐恩栀看着窗外在发呆。季苒松了口气。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今天有点不一样。
	徐恩栀和往常一样，喝茶，画画，偶尔看窗外。但季苒总觉得，她今天抬头看吧台的次数比平时多。
	有时候季苒正在擦杯子，一抬头，就发现徐恩栀正朝这边看。等她看过去的时候，那人又低下头继续画画了。
	这个视线很朦胧，就和那天午休她突然朝自己这边投来的目光一样。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和徐恩栀对视，难道是错觉吗？
	五点，六点，七点。天已经黑了，店里的客人越来越少，但是徐恩栀还在。
	她今天坐得比平时久，季苒一边拖地一边看她。
	八点的时候，店里只剩下两桌客人。一桌是那对还在聊天的父子，老外登居然还没走，汤姆时不时朝季苒这边看一眼，看得她浑身不自在。另一桌就是徐恩栀。
	季苒拖完最后一块地，店里的同事都准备收拾东西下班了。就在这时候，她看见徐恩栀站起来，收拾好包，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转过身，突然向季苒走过来。
	季苒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举动吓了一跳，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
	徐恩栀离季苒越来越近。盯着后者慌张的眼睛和后脑勺看。
	季苒偏过身去，紧张地到处偏头，唯独不敢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她突然看到吧台上的同事需要帮手，飞也似地要逃离这里，刚要拔腿跑开，袖子却被人拉住了。
	徐恩栀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伸手递到她的面前。
	季苒终于没得跑，她扭过头来，看着本子上面写的字——

第17章 Jill

	季苒一看本子，愣住了。
	那上面是用铅笔画着的人，正是弯着腰拖地的自己。
	工作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打了个结，几缕碎发散落在耳边，连手上那块纱布都画出来了。线条很轻，却把她的姿态抓得极准，甚至连那种刻意压低存在感的别扭劲儿都画出来了。
	季苒抬起头，对上徐恩栀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近在咫尺，正安静地看着她。没有认出她的迹象，只有一种很纯粹欣赏的目光。
	“Sorry，”徐恩栀用英语说，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我是一看到漂亮的人体就想画的那种人。希望你不要介意。”
	漂亮的人体。
	季苒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低着头，盯着那幅画，手指微微发抖。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但她拼命压着，压得自己都快喘不过气了。
	“Thank you，”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闷在口罩后面，又低又哑，“I like it. Very much.”
	徐恩栀笑得很淡，只是嘴角轻轻弯了弯，眼角那颗小痣跟着动了动。
	“You're welcome.”
	她收回速写本，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季苒还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幅画，像捧着什么珍稀宝物般的东西。
	徐恩栀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推门离开了。
	门关上，风铃响了一声。
	季苒这才敢大口喘气。
	她低头看着那幅画，看着画上那个拖地的自己，看着那些细密的铅笔线条，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同事走过来，问她怎么了。
	她摇摇头，把画小心地折好，塞进围裙口袋里。
	那幅画在她口袋里，隔着薄薄的布料，贴着她的腿，像一小团火。
	接下来的几天，季苒照常上班，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徐恩栀还是每天下午三点左右来，坐在那个靠窗的角落，点一杯热伯爵茶，一份黄油饼干，然后拿出速写本画画。
	季苒还是每天躲在吧台后面，偷偷看她。但徐恩栀开始会在点单的时候多看她两眼，会在离开的时候冲她点点头，会在偶尔目光相遇的时候弯一下嘴角。
	有一次，季苒端着托盘经过她的桌子，徐恩栀忽然开口。
	“你的手，”她用英语说，指了指季苒裹着纱布的手，“好点了吗？”
	季苒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多了。”她压低声音说，“谢谢。”
	徐恩栀点点头，没再说话，继续低头画画。季苒端着托盘走开，心跳得乱七八糟。
	那天晚上回去，她把那幅画从口袋里拿出来，小心地裱起来挂在床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画上。她倒挂在床上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
	季苒甚至开始习惯用英语和徐恩栀交流。一开始只是简单的“你好”“谢谢”“再见”。后来慢慢多了起来，徐恩栀会问她今天忙不忙，她会问徐恩栀画了什么。
	徐恩栀有时候会给她看速写本上的画。画的都是店里的人和物，窗台上的绿植，吧台上的咖啡机，角落里打盹的客人。偶尔也会画她，但都是远远的，侧面的，背影的。
	每次看到那些画，季苒的心跳都会漏一拍。但她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压着声音说“好看”“真厉害”“你画得真好”。
	有一次，徐恩栀画完了，把速写本递给她看，随口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季苒的手抖了一下。
	她说，“Jill。”
	这是她随口编的英文名。
	“Jill。”徐恩栀念了一遍，点点头，“这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季苒看着她念自己名字的样子，忽然激动得想哭。她在身份上撒了个谎，说自己是华裔，徐恩栀点了点头，没有怀疑。
	有一天下午，店里客人很少。
	徐恩栀画完一幅画，抬起头，看见季苒正在擦吧台。她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吧台前面。
	季苒看见她走过来，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
	“想请你喝杯茶。”徐恩栀说，“可以吗？”
	季苒愣住了。
	“现在？”
	“嗯，现在。”徐恩栀指了指那个靠窗的角落，“反正没什么客人。”
	季苒看了看店里，确实没什么人。同事正在后面休息，老外登今天也没来。
	她犹豫了两秒，摘下围裙，走到那个角落，在徐恩栀对面坐下。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们之间的桌子上。
	徐恩栀给她倒了一杯茶，是伯爵茶，和她自己喝的一样。
	季苒捧着那个杯子，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茶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在哪里读书？”徐恩栀问。
	季苒的心跳漏了一拍，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紧。
	她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伦敦？曼彻斯特？爱丁堡？不行不行，这些地方太有名了，万一徐恩栀去过或者有朋友在那儿，随便问两句就露馅了。
	“Bath Spa。”她压着声音说，说完又有点后悔，巴斯泉大学，就在本地，万一徐恩栀问起学校里的东西怎么办？
	徐恩栀点点头，没再追问，低头喝了一口茶。季苒偷偷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失落。
	她其实挺想跟徐恩栀多聊几句的。聊聊英国的天气，聊聊大学的食堂有多难吃，聊聊那些熬夜赶论文的日子。虽然全是编的，花言巧语编多了，这种谎话也信手拈来。
	可她不敢说太多，说得越多，破绽越大。徐恩栀看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巴斯是个好地方。”
	季苒看着她侧脸的轮廓，看着那颗眼角的小痣，轻轻嗯了一声。
	阳光慢慢移动，从桌子中间移到季苒这边，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季苒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忽然觉得这一刻真好，好到她希望时间永远停在这里。
	好到她希望自己真的是Jill，真的是这个奶茶店的店员，真的是一个和徐恩栀萍水相逢的朋友。
	而不是那个曾经伤害过她的人。
	那天之后，她们的关系又近了一点。
	徐恩栀开始会在来的时候给她带一小块蛋糕，或者一盒巧克力，说是“谢谢你的服务”。季苒每次都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把那些东西收起来，舍不得吃。
	她们开始会聊一些更深入的话题。
	徐恩栀问她为什么来巴斯，她说“喜欢这里的安静”。徐恩栀问她以后有什么打算，她说“还没想好”。徐恩栀问她有没有想过回国，她沉默了一下，说“暂时不想”。
	徐恩栀没有追问。
	她只是点点头，说“那就待着吧，巴斯挺好的”。
	季苒不敢问徐恩栀为什么来巴斯，因为她心里清楚得很。
	她开始忘记自己是季苒。
	开始觉得自己就是Jill，就是这个奶茶店的店员，就是一个和徐恩栀慢慢成为朋友的普通女孩。
	有一天下午，天气忽然变了。
	早上还是晴天，下午就下起了雨。雨很大，哗啦啦地砸在窗户上，把外面的街道都模糊了。
	徐恩栀坐在那个角落，看着窗外的雨，不知道在想什么。
	季苒站在吧台后面，看着她。
	店里没什么人，只有雨声和偶尔的风铃声。季苒犹豫了一下，端了两杯热茶，走到那个角落，在徐恩栀对面坐下。
	“请你喝。”她说，把一杯茶推到徐恩栀面前。
	徐恩栀看着她，笑了一下。
	“谢谢。”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窗玻璃上全是水痕，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
	季苒看着那些雨痕，忽然开口。
	“我有时候想，”她的声音很低，“如果时间能停在某个地方就好了。”
	徐恩栀转过头看她。
	“停在哪里？”
	季苒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可能就是……现在吧。”
	徐恩栀看着她，没说话。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句：“我也是。”
	雨还在下，风铃在门口轻轻响着。季苒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茶。那里面映出她的眼睛，那双狐狸眼在杯中荡漾。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
	徐恩栀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雨幕，忽然整个人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怎，怎么了？”季苒被她吓了一跳。
	“我的画室窗户没关！”徐恩栀的声音一下子急了起来，已经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我早上出门的时候想着透透气，结果忘了！”
	“稿子，我的稿子怕是要被雨淋了！”徐恩栀把速写本塞进包里，站起来就要往外冲。
	“等等！”季苒叫住她，“外面雨那么大！”
	徐恩栀看了一眼窗外，“没事！跑快点就行。”她说完就往门口走。
	季苒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反应过来。她三两步冲进后面休息室，抓起自己挂在墙上的那件外套，又冲出来。
	“徐——等等！”
	她差点喊出那个名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徐恩栀回过头，就看见那个叫Jill的店员朝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
	“穿上这个。”季苒把外套递过去，声音还有点喘。
	那是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材质很特殊，摸上去滑滑的，有点像皮革的布料，但比皮衣轻薄得多。版型很大，长度差不多到膝盖，完全可以用来充当雨衣。
	徐恩栀愣了一下：“那你呢？”“我没事。”季苒说，“我下班还有一会儿，雨说不定就停了。”
	徐恩栀看着她，目光在那件外套上停了一秒。

第18章 最幸运的雨天

	“谢谢啊！”徐恩栀接过那件外套，披在身上。衣服确实很大，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袖子长出来一截，她往上卷了卷，露出一小截手指。
	“谢谢你，Jill。”
	季苒看着徐恩栀穿着自己外套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奇怪的感觉。那个人穿着她的衣服，裹着她的气息。
	“快去吧。”她压着声音，“别全被淋湿了。”徐恩栀点点头，推开门冲进雨里。
	季苒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狂奔的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白茫茫的雨幕中。
	雨还在下，哗啦啦的，砸在屋檐上，砸在她心里。她站了很久，直到同事在后面喊她才回过神。
	傍晚的时候，雨势丝毫没有要小的意思，反而越下越起劲，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往玻璃上泼水。
	季苒站在吧台后面，看着外面的雨幕发呆。
	她倒没想着自己一会儿怎么回去。淋点雨对她来说倒不是什么很大不了的事，以前拍戏的时候，大冬天的冷水往身上浇都没吭过一声，这点雨算个啥。
	大不了回去冲个澡换身衣服。
	她正想着，店门忽然被推开了。风铃叮铃铃一阵乱响。
	季苒抬头一看，愣住了。
	是徐恩栀。
	她打着一把伞，脸上带着笑，手里拎着一大把雨伞。至少五六把，五颜六色的，像拎着一捆花。
	“你……你怎么回来了？”季苒有点结巴。
	徐恩栀在门口甩了甩伞上的水珠，走过来，把那些雨伞往吧台上一放
	“我来给你们送伞。”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点喘。
	店子离富人区很近，徐恩栀回家很方便，但在这里打工的人不一定，这雨天不好打车，淋一晚上的雨搞不好会发烧。
	“我以前的手也被刀割过，你的手这样，淋雨容易感染。”
	季苒接过那把伞，低头看了看自己裹着纱布的手。
	“谢谢。”
	季苒心头里涌上一股热血，一时说不出话来。徐恩栀还是这么温柔体贴，她已经开始给同事们发伞了。
	“这个给你。”她递给一个正准备下班的同事，“路上小心。”
	“Thank you！我的小天使！！”那个同事接过伞，有些受宠若惊，连连道谢。
	徐恩栀笑了笑，同事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了。有的打车，有的撑着伞走路。每走一个，徐恩栀就站在门口，说路上小心。
	最后店里只剩季苒一个人。她站在吧台后面，假装在收拾东西。徐恩栀还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的雨。
	过了几秒，她回过头来。
	“你呢？”她问，“住哪儿？现在雨天打车的人多，可能不好打。要不我送你？”
	季苒的心跳漏了一拍。送她？让她送？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她当然想，做梦都想和她在那个小小的空间里多待一会儿，想闻她身上的味道，想听她说话，想看她开车时的侧脸。
	可是，她住哪儿？
	她住的地方就在徐恩栀家斜对面。那一片是富人区，房子租起来贵得要死。她一个奶茶店打工的，怎么可能住得起那种地方？
	“我……我住得有点偏。”她编了个地方，是离这儿三四公里外的一个普通住宅区，“不太好找，要不我还是自己……”
	“没事。”徐恩栀打断她，“我送你。走吧。”她说着，已经推开门往外走了。
	季苒只好跟上。雨很大，两个人撑伞跑向停在路边的车。
	那是一辆很普通的白色两厢车，不是豪车，但收拾得很干净。徐恩栀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季苒拉开副驾驶的门，犹豫了一下，坐进去。
	车门关上，外面的雨声一下子变小了。车厢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洗衣液的味道，又像是徐恩栀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清山栀子香。
	季苒坐在副驾驶上，整个人都僵硬了。她不敢乱动，不敢乱看，连呼吸都压得很轻很轻。
	徐恩栀启动车子，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摇摆，刮出一片清晰的视野。
	“住哪个方向？”
	季苒说了那个编出来的地址。徐恩栀点点头，打了转向灯，把车开进雨幕里。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器的声音和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
	季苒偷偷看着徐恩栀的侧脸。
	她开车的时候很专注，眼睛看着前方，偶尔看一眼后视镜。雨天的光线很暗，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那颗眼角的小痣，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你喜欢下雨天吗？”徐恩栀忽然开口。
	季苒吓了一跳，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啊？喜欢……喜欢。”
	“我也喜欢。”徐恩栀笑了笑，“无论是待在家里听着雨声休息，还是跑到外面踩水坑，都喜欢。”
	季苒看着她那个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你呢？”徐恩栀问，“你为什么喜欢？”
	季苒愣了一下。
	因为她第一次真正靠近那个人，就是在那个雨天，那把伸过来的伞，那句认真的邀请——那一天，外面也是雨天。
	因为她来巴斯之后，每次下雨，那个人都会在店里多待一会儿。
	“因为每次雨天，”
	“我总能有幸运的际遇。”
	徐恩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不明所以，但还是很好看。
	“是吗？”她说，“那挺好的。”
	季苒看着她笑，心里又酸又甜。车继续往前开。雨还在下，哗啦啦地砸在车顶上。季苒靠在椅背上，心想如果这条路永远开不到头就好了。
	“你老家是哪里的？”
	徐恩栀突然开口，季苒愣了一下。徐恩栀看她愣住了，转而笑道：
	“我就是问你是哪里人，英国哪里出身的，你不是华裔么，父母应该也都在国内吧。”
	“哦，一个小城市，说了你也不知道。”她压着声音，眼神心虚地到处乱瞟。
	徐恩栀看着她，目光有点奇怪，不是怀疑，更像是关心。
	“你在外面打工家里人应该还放心吧。”
	“还好。”她说，“我同学都是这样，自己都习惯了。”
	徐恩栀沉默了两秒。“你年纪这么小”
	“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
	“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在这边待得久一点，多少能帮上忙。”
	年纪这么小？季苒听到这话脑子里嗡嗡地响。说实话，一开始她骗艾玛说自己是大学生，后者还真信了，当时她还是有点小骄傲的。
	没想到她都快三十的一个人了，还能装嫩。而且居然能逃过徐恩栀的眼睛。
	而她之所以骗大家自己是个大学生而不是别的，也并不是她的虚荣心在作祟。主要她看着也不像那种没工作的无业游民，季苒身上有一股懒散着精致的味道，和大学生不一定适配，但一定不能是命苦的牛马。
	季苒听着徐恩栀这话，心里又惊又喜，眼眶里泛着热，突然有一种想要将人扑倒的冲动。
	不得不说，徐恩栀这说法有点和她前几个“甲方”相似，如果不是知晓徐恩栀的德性，她都有点怀疑眼前的人是不是想包养自己。
	徐恩栀要是想包养一个人，那该有多简单啊。她想到这，突然低下头，心里开始有点不是滋味起来。
	车停在了那个编出来的地址。
	一栋普通的公寓楼，和周围的房子没什么两样。季苒从来没来过这儿，但她从网上看过照片，知道这一片是什么样子。
	“到了。”徐恩栀把车停稳。
	季苒解开安全带，犹豫了一下。
	“那个……我家比较乱，就不请你上去坐了。”她压着声音说，“今天谢谢你。”
	徐恩栀点点头：“没事，快上去吧，别淋着了。”
	季苒推开车门，撑起伞，站在路边。她看着那辆白色的车掉头，看着它慢慢开远，看着它的尾灯消失在雨幕里。
	然后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雨还在下，砸在她的伞上，噼里啪啦的。
	她一直站着，一直看着那个方向。直到确定那辆车不会再回来，她才掏出手机，叫了一辆车。
	等车的时候，她蹲在路边，把自己缩在伞下面。雨夜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经过，溅起一片水花。
	季苒蹲在那儿，忽然有点想笑，她好端端的，非要现在蹲在异国他乡的雨夜里，偷偷摸摸地等车，就为了不让人发现自己住哪儿。
	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真正的地址。车开到那一片富人区，停在那栋白色小别墅斜对面。
	季苒付了钱，下车，撑着伞慢慢走到自己租的那间房门口。
	她站在门口，往对面看了一眼。
	那栋白色的房子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把院子里的花照得模模糊糊的。那个人已经到家了。
	季苒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然后她推开门，走进自己的房间。屋里黑漆漆的，她没开灯，直接走到窗边，坐在那把椅子上。从这儿看过去，正好能看见那栋房子的窗户。
	那个人影在窗户里走动，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雨还在下，砸在窗户上，一道道水痕往下流。
	她没说谎，因为今天就是她最幸运的雨天。

第19章 流浪猫

	第二天下午，三点整。
	店门被推开了。
	徐恩栀走进来，手里拿着那件外套，叠得整整齐齐的。
	她走到吧台前面，把外套递给季苒。
	“谢谢你昨天的外套，画稿保住了。”
	季苒接过外套，心里一阵说不清的滋味。“那就好。”她压着声音说。
	“这件外套很特别，好像是中国那边的一个品牌，我在国内都还没见过几个人穿。”
	季苒的手微微一顿。
	“是……是么，这是我的一个中国朋友送的。”
	徐恩栀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走到那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点了一杯热伯爵茶，一份黄油饼干，然后拿出速写本，开始画画。
	季苒站在吧台后面，偷偷看她。那件外套现在就挂在后面休息室的墙上，和昨天一样。
	窗外的阳光很好。雨后的巴斯，干净得像洗过一样。季苒像往常一样去倒垃圾。
	店后面的小巷子安静得很，只有一流浪猫在垃圾桶旁边翻东西。季苒把垃圾袋扔进桶里，正要转身回去，忽然听见一声细细的猫叫。
	她低头一看，是那只橘白色的猫。最近老在这一带转悠，瘦得皮包骨头，毛也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看着人的时候带着点警惕，又带着点渴望。
	季苒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早上剩下的半个面包，掰碎了放在地上。
	小猫凑过来闻了闻，没吃，抬起头看着她。
	“不吃面包？”季苒嘀咕了一声，又翻了翻口袋，找到一小包纸巾里包着的几块饼干，那是早上徐恩栀给她的，她没舍得吃。
	“你，你可真是走大运了你这小家伙，这我都还舍不得吃，你必须得吃啊。”
	她把饼干掰碎，又倒了一点随身带的水在旁边的塑料盖子里。小猫这次凑过来了，低头舔了舔水，然后开始吃饼干。
	季苒蹲在地上，看着它舔盘子里的牛奶，小猫的小舌头一下一下的，尾巴还轻轻晃着。
	她忽然想起徐恩栀院子里的那几只猫，想起那个人弯着腰给猫添粮的样子。
	“你也没家啊。”她轻声说，伸出手，想摸摸小猫的脑袋。
	小猫警觉地往后缩了一下，看着她，但没跑。季苒收回手，就那么蹲着，看着它。
	阳光从巷子口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等回到店里的时候，徐恩栀已经坐在老位置了。
	季苒洗了手，开始擦杯子，眼睛却一直往那个角落瞟。徐恩栀今天没有马上画画，而是看着她。
	等她走到吧台前面，徐恩栀忽然开口：“那只小猫还在吗？”
	季苒愣了一下。
	“啊？”
	“就是后面巷子里那只。”徐恩栀说，“橘白色的，瘦瘦的。”
	季苒的手顿住了，她怎么知道？
	“好像没有。”季苒说，“我看它一直在这边转悠，没人管的样子。”
	徐恩栀沉默了两秒。
	“其实它有主人。”
	季苒愣住了。
	“前几天我帮忙联系过小动物收容所，然后她们告诉我，说它是有主人的。不过主人去世了，它就一直在外面流浪。”
	“收容所的人说，抓回去过好几次。”徐恩栀继续说，“但它每次都想办法跑出来，跑回原来住的那条街。后来他们就不抓了。”
	季苒心里揪了一下，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原来徐恩栀注意她很久了。在她去喂猫的时候、蹲在巷子里以为没人看见的时候。
	季苒攥紧了手里的抹布，心里又酸又软，就在这时，一直坐在旁边的老外登突然插了句：
	“真是一个痛心的故事。”
	他笑着走过来，手上还一直不安分地朝两人招着手，季苒看见老外登走过来，心里突然一阵烦躁。
	她低下头假装在擦杯子，希望他们别注意到自己，但老外登的目标今天好像不是她。
	他看见徐恩栀坐在角落画画，眼睛亮了一下，直接走了过去。
	“嘿，姑娘！”他在徐恩栀对面坐下，笑得满脸褶子，“又看见你了，真巧！”
	季苒站在吧台后面，手里的抹布都快攥出水来了。徐恩栀抬起头，礼貌地笑了笑。
	“你好。”
	老外登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速写本，忽然眼睛一亮。
	“你在画画？画得真好！”他凑过去看了看，“咦，这个风格……有点眼熟啊。”
	徐恩栀没说话。
	老外登忽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我儿子特别喜欢一个中国漫画家，叫‘栀山花开’，那个作家经常画一些毛茸茸的小动物，这个风格跟你画的有点像！”
	“你知道她吗？”老外登问，“她的《隔壁的动物成精了》我儿子看了好几遍，还有那个《毛茸茸日常》……对，就是那个！”
	徐恩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点惊喜。
	“哦，这我知道，我就是她的粉丝，我喜欢模仿她画风。”
	季苒站在吧台后面，听见这话，心里忽然有点想笑。粉丝？你粉丝你自己？但她没笑出来，因为老外登已经兴奋起来了。
	“真的吗？那太好了！”
	“我儿子也是她的粉丝！你们可以聊聊啊！她最近有什么新作品你知道吗？！”
	徐恩栀笑了笑，开始和他们聊起来。
	聊《隔壁的动物成精了》里的那只橘猫，聊《毛茸茸日常》里那些小动物们的故事。
	老外登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应和两声，看着徐恩栀的眼神越来越亮，季苒站在吧台后面，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她看着老外登那个笑得满脸褶子的样子，忽然特别想把手里那个杯子摔在地上。
	聊什么聊，有什么好聊的，徐恩栀凭什么跟他聊，他是什么东西。可她不能动，不能出声，只能站在那儿，手上攥着那个杯子，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个角落。
	老外登聊着聊着，忽然话锋一转。
	“对了，姑娘，”他笑眯眯地看着徐恩栀，“你一个人在这边吗？有没有男朋友啊？”
	季苒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徐恩栀愣了一下。老外登在旁边丝毫没有察觉到不好意思，还是期待地看着她。
	老外登继续说：“你看我儿子，人挺好的，牛津毕业，在伦敦工作，也喜欢漫画……”
	“你们年轻人，加个联系方式，以后多聊聊嘛。”
	季苒的血压一下子就上来了，这老外登还真是阴魂不散，见她不搭理他，转而就将目标转移到徐恩栀身上来了是么？就硬是要给他没用的儿子讨个媳妇？
	快别了吧，徐恩栀是没有哪个男人能配上的，女人也只有她！
	她放下杯子，正要往那边走——
	然后突然，她却听见徐恩栀开口了。
	“谢谢你的好意。”
	徐恩栀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点莫名的礼貌，表情也有些哭笑不得，她笑着推脱道：
	“不过不用了。”
	老外登愣了一下：“为什么？聊聊天而已嘛，年轻人多交个朋友……”
	“哈哈，我不喜欢男的。”
	徐恩栀打断了他，此言一出，老外登和季苒都顿住了。
	徐恩栀看着他们，但语气还是那样平静：
	“我不喜欢男的，不用给我介绍了，这是不会变的事。”
	不，不喜欢男的？？？
	空气安静了一秒，两秒，三秒。老外瞪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了失落。
	这，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季苒站在吧台后面，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看着徐恩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第一次让她有了种陌生的感觉。
	这话是什么意思，不喜欢男的，那不就是喜欢女的么？徐恩栀是同型恋？
	可是，可是，
	她明明记得，她明明记得……
	季苒的脑子里一阵嗡响。
	她记得某人明明曾经说过她很恶心，说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和她这样的人在一起。说她脑子有病，说她不正常。
	像她这样的人，哪样的人？不就是同么，不就是喜欢女人的女人么，那现在算是怎么回事？
	徐恩栀当着两个陌生人的面，就这么平静坦然地说了出来。
	季苒想起自己那年被拒绝后，那些伤心的日子，那些不敢接受、只能躲在角落里自我蒙蔽的日子，那些在人前装作若无其事，背后却要变本加厉的时刻。
	那这些都算什么。
	徐恩栀不是不喜欢同，不是觉得同很恶心，而是她，徐恩栀自始至终反感的都只有她一个。
	季苒低下头，看着自己裹着纱布的手。那道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纱布下面是一道长长的疤，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好。
	老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然后站起身要走。
	“那个……不好意思啊，打扰了，你们聊，你们聊。”
	门关上，风铃响了一声。店里安静下来。徐恩栀低下头，继续画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手上的伤会好，可心里那道呢？
	季苒站在吧台后面看着她，很久很久，她想走过去，跟她问点什么。
	她当年为什么那么说？为什么不和她说清楚？为什么偏偏觉得她恶心。她到底做错了什么，难道真的就像董闫说的那样，自己就是一个烂人，烂到根本不会有人喜欢么。
	她的脚步却始终迈不出去，话也说不出口。
	因为徐恩栀没有错，她只是拒绝了一个不喜欢的人，用什么样的理由是她的自由。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徐恩栀身上。
	她低着头画画，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颗眼角的小痣，在光线里若隐若现。
	那只流浪猫有家，但回不去了，也放不下。

第20章 生病了？

	接下来的几天，季苒都没有看到徐恩栀。
	第一天她以为只是偶然。也许徐恩栀有事，也许她出门写生了，也许只是单纯不想来。
	第二天，她开始有点慌。
	第三天，她坐在店里，盯着那扇门看了整整一下午。每一个推门进来的都不是那个人。
	第四天，季苒请了假。
	她没出门，就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从早坐到晚。从这儿看过去，正好能看见那栋白色的房子。
	早上，窗帘是拉着的。中午，窗帘拉开了一点，有人影晃过。下午，窗帘又拉上了。
	晚上，灯亮了，那个人影在窗户里走动，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
	季苒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床头那幅徐恩栀画的她弯着腰拖地的画，也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那栋房子的灯又亮了，那个人影在窗边晃悠。
	季苒盯着那个人影，忽然觉得身体里有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从下腹升起来，热热的，麻麻的。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太久没做了。
	从她和徐恩栀的那晚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跟别人发生过什么。久到这具银乱的身体都有些适应不了。
	季苒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徐恩栀呼吸的温度，手指的触感。那些画面在脑子里闪过，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热。
	季苒闭上眼睛，攥紧椅子的扶手。
	她睁开眼，看着那扇窗户。那个人影还在走动。
	季苒站起来，把窗帘拉上。屋里一下子暗下来，只有床头那盏小灯亮着。
	她走回床边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解开牛仔裤的扣子。
	探进去的时候，她闭上眼把头靠在床头。窗外隐约有光透进来，从那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
	她看着那道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颗眼角的小痣，那个人站在她旁边，轻轻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
	那句梦幻的呢喃。
	那个人就在对面那栋房子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她盯着窗外的人影动得快了些，呼吸也开始变快，十分急促。
	最后出来的时候，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喘着气，却感觉还是心里空落落的。
	她慢慢坐起来，把衣服整理好。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往对面看。
	那栋房子的灯还亮着。徐恩栀的人影还在走动。季苒靠在窗框上，看了很久很久……
	…………
	……
	季苒昨天晚上熬得厉害。
	窗边丢了一地，她也不知道自己醒了多久，反正最后是盯着那个背影睡着的，连灯都没关。
	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高中教室，一会儿是巴斯的雨天，一会儿是济源的那晚。但都无一例外，梦里的内容不太正经。
	然后手机响了。
	季苒猛地睁开眼，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刺进来，扎得眼睛生疼。
	她躺在沙发上愣了两秒，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哪，为什么在这里。脑子里像灌了浆糊，转不动。
	手机还在响。
	她摸过来，眯着眼看，是店里打来的。
	“喂？”她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季！你总算接了！”
	对面是艾米的声音，又急又快，英语说得跟机关枪似的，也就得亏季苒是正经学过主持的，才能听得懂。
	“徐小姐生病了，点了一大堆饮品，指定要你送过去。你现在在哪儿？能赶回来吗？实在不行我们就跟她说换人——”
	“什么？！”
	季苒的瞌睡一下子全醒了。
	她从沙发上弹起来，手机差点甩出去。
	“什么？！”
	“你说什么？！”
	“你没搞错吧？！”
	“徐……生病了？！”
	她嗓子劈了，声音又尖又急，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电话那头的艾米被她这反应弄得愣了一下：
	“对啊，徐小姐，就常来咱们店那个，画画的那个，你不是跟她很熟吗？”
	“她指定要我去？”季苒的声音又高了八度。
	“对啊，她说就要你送。”
	艾米顿了顿，“你声音怎么这样？刚醒？”
	季苒没理她，脑子里嗡嗡的。生病了，什么病，严重吗？
	“喂？季？你还在吗？”艾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在在在！”季苒回过神，“我能！我现在就过去！”
	“那你快点啊，单子挺多的，都是店里最贵的——”
	“我马上到！”
	她挂了电话，手机往床上一扔，开始手忙脚乱地套衣服。
	外套，外套在哪儿？昨晚扔地上了。她弯腰捡起来，往身上一套，扣子扣了半天扣不上。
	简单洗漱过后，她冲到门口，又猛地刹住，跑回来抓起手机，再冲出去。
	门砰地一声关上。
	冲出公寓的时候，清晨的冷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哆嗦。
	外套扣子还没扣，风直往里面钻。她一边跑一边扣，扣了半天终于扣上了两颗。
	手机又响了。她边跑边接，气喘吁吁的：“喂？”
	“季，你到哪儿了？”是艾米的声音，“我刚看了一下单子，真的好多啊，你一个人拿得动吗？”
	“拿得动拿得动！”
	“要不要我叫汤姆帮你送？他今天正好……”
	“不用！”季苒喊得太大声，把自己都呛了一下。
	“我自己来！我行！”
	艾米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你这么激动干嘛？”
	“我现在就过去！”
	清晨的巴斯街道安静得很，只有几个遛狗的老头老太太，被她一阵风似的从身边刮过，都愣愣地回头看她。
	她跑得飞快。穿过那条熟悉的街道，拐过那个熟悉的转角，心脏咚咚咚地砸在胸腔里，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兴奋的，脑子里全是艾米的话。
	推开门的时候，她还在喘，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扶着门框弯着腰。
	店里的同事都被她吓了一跳。
	艾米瞪大眼睛看着她，手里的抹布都掉了：“你……你怎么这么快？”
	季苒扶着吧台，大口喘气，感觉肺都要炸了。
	“单……单子呢？”她断断续续地问。
	另一个同事把单子递过来，眼神里带着点八卦的兴奋。
	“这个徐小姐好有钱啊，”她压低声音，凑到艾米耳边说，但音量控制得刚好能不让季苒听见，
	“你看看，点的都是咱们店里最贵的，奶茶、果茶、咖啡，一样来好几杯，还有那些小蛋糕、饼干……这一单顶咱们好几天的营业额了。”
	季苒低头看着那张长长的单子。密密麻麻的，写了整整一页。
	她心里又酸又软，生病了还点这么多？是怕店里不送，故意点的？
	“快快快，”她催着，“帮我一起装。”
	两个同事被她催着开始装袋。季苒自己也没闲着，一杯一杯往袋子里放，手有点抖。
	艾米推了推旁边那个同事的胳膊，两个人在后面悄悄咬耳朵。
	“你觉不觉得，这个徐小姐对季有意思？”
	“肯定啊，不然怎么每次都指定她？上次还专门开车送她回家呢。”
	“就是就是，我看是想泡她。”
	“嘘！小声点，她听见了。”
	季苒耳朵尖有点发烫，她确实啥都没听见，满脑里有两个小精灵在围着她打转。
	小恶魔舔了舔下嘴唇说饿，小天使则警告她不可以，万一被吓跑了怎么办。
	季苒低着头装袋，把所有的东西装进两个大袋子里，她拎起来掂了掂，还挺沉，每袋至少五六斤。
	“我走了。”她说。
	“加油啊！”艾米在后面喊。
	“把握机会～”另一个同事悄咪咪地起哄，不敢太大声：
	“拿下她～”
	门在身后关上，风铃叮铃铃响了一声。她站在门口，深呼吸。
	早上的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街上的人多起来了，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骑着自行车呼啸而过的少年，有拎着菜篮子的老人。
	季苒拎着那两个大袋子，一开始走得很快，快到袋子在腿边晃来晃去。后来她放慢了一点，怕里面的东西洒出来。
	再后来，她又加快了，因为想见她。
	一路上她走得很急，但又忍不住放慢脚步，深呼吸，平复心跳。
	今天她生病了，今天她要去看她，今天她要给她送喝的。
	那栋白色的房子越来越近。
	院子里的花开得正好，红的白的粉的紫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一只橘白色的胖猫趴在花架子下面晒太阳，阳光照在它身上，橘色的毛泛着金光，是之前的那只橘座。
	季苒的心跳漏了一拍，橘座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眯着眼盯着她，尾巴轻轻晃了晃。
	一人一猫对视了两秒，然后橘座低下头，继续睡了。季苒松了一口气，还好是只笨猫。
	她推开院子的栅栏门，门轴轻轻响了一声。她踩上那条石子小路，小石子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每一步都让心跳更快。
	最后站在那扇紧闭着的木门前。
	门是深绿色的，漆面很光滑，上面有一个黄铜色的门环。旁边挂着一个小的花环，干花做的，紫色的、白色的，闻起来有淡淡的香味。
	季苒拎着那两个大袋子，脑子里一片空白。该敲门了，可她抬不起手。
	手像被钉住了一样，就那么垂着。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
	橘座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
	季苒低头看着它。橘座眯着眼，轻轻“喵”了一声。好像在说：敲门啊，傻站着干什么。
	季苒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敲了下去。
	咚。咚。咚。
	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很快，门里传来脚步声。

第21章 好想睡觉

	徐恩栀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披在肩上。
	脸色很差，苍白里透着一点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干的，没什么血色。眉头微微皱着，像是连站着都有点费力。
	但看见是季苒，她还是扯出一个笑。
	“来了？”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重重的鼻音。
	季苒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揪了一下。
	“你……你怎么这样了？”她拎着两大袋东西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留，“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进来吧。”徐恩栀慢悠悠地往旁边让了让，很费力。
	季苒走进去，把东西放在玄关的地上，转过身看着她。
	徐恩栀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缓了几秒。
	“你别站着了，”季苒伸手想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快坐下。”
	徐恩栀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发烧。吃过药了，睡一觉就好。”
	她说着往客厅走，步子有点飘。季苒跟在她后面，看着她那个摇摇晃晃的背影，恨不得直接把人抱起来放床上。
	客厅的桌上摊着好多画稿，有些画完了，有些才画了一半。
	旁边放着几个茶杯，有的喝完了，有的还剩半杯。沙发上扔着一条毯子，枕头歪在一边。
	徐恩栀走到沙发前，慢慢坐下，靠在靠垫上，闭着眼睛喘气。
	季苒站在她面前，看着她那个样子，眉头皱得死紧。
	“你这样子不行，”她说，“得躺床上睡。”
	“等会儿。”徐恩栀睁开眼看她，“我叫你来是有事想请你帮忙。”
	季苒愣了一下。
	“什么事？”
	徐恩栀指了指那几只猫。
	橘座正趴在角落里，黑猫蹲在猫爬架上，三花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我要休息一下，但是它们老捣乱。”她的声音有气无力的。
	“橘座老想往我床上跳，嘻嘻(黑猫)早上五点就开始叫，哈哈(三花)把桌上的画稿弄到地上好几次……”
	她顿了顿，像是说太多话有点累。
	“我本来联系了上门｜服务的人，结果那人半路出了点状况来不了了。你能不能……帮我看着它们一下？喂喂猫粮，陪它们玩玩，别让它们吵我就行。”
	季苒听着她这些话，心里那股酸劲儿更浓了，生病了还要操心猫的事，连个能帮忙的人都没有。
	“就这事？”她问，徐恩栀点点头。
	“行。”季苒说，“你赶紧去睡。这些事我来弄。”
	徐恩栀看着她，又笑了一下，那笑容虚弱得很，但还是很温柔。
	“谢谢你，Jill。”
	季苒没说话，伸手去扶她。
	徐恩栀的胳膊很细，隔着睡衣的布料能感觉到体温有点高。她扶着徐恩栀站起来，慢慢往卧室走。
	卧室的门开着，季苒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不大，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双人床，铺着浅灰色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台灯，还有几本书。窗户半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整个房间都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和徐恩栀身上的一模一样，那种若有若无的清香。
	季苒扶着她在床边坐下。徐恩栀躺下去，自己把被子拉上来盖好。
	季苒站在床边，看着她。
	那张脸苍白得很，眉头皱着，眼睛半闭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那颗眼角的小痣，在光线里还是那么好看。
	“你真的看过医生了？”季苒忍不住问，“怎么看起来这么严重？吃的什么药？”
	徐恩栀睁开眼看她。
	“看过了。”她说，“就是普通感冒发烧。药吃过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主要是这几天没睡好。”
	季苒愣了一下，“没睡好？”
	“嗯。”徐恩栀闭上眼睛，“好几天睡不着。”
	“那你现在睡。外面的事我来弄。”
	徐恩栀点点头，没再说话。
	季苒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退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门关上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季苒站在门口，愣了两秒，然后她转身，开始收拾客厅。
	桌上那些画稿她不敢乱动，只是把它们叠好放在一边。那些杯子她拿去厨房洗了。沙发上的毯子和枕头整理好，放回原位。
	橘座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了，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
	季苒低头看着它。
	“你，”她指着它，“别吵她睡觉。知道吗？”
	橘座眯着眼，小声喵了一声。季苒也不知道它听懂没有，她去找到猫粮，给三个碗里都添满。又去换了干净的水。
	黑猫从猫爬架上跳下来，凑过去吃。三花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了，也跟过去吃。
	橘座还蹲在她脚边，没动，季苒蹲下来，看着它。
	“你怎么不吃？”
	橘座看着她又喵了一声，季苒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这次橘座没躲，反而蹭了蹭她的手。
	季苒忽然有点心虚地想笑，说起来自己的小心思可是都被这只猫看得清清楚楚，之前看见她都爱答不理的，现在倒是主动来蹭了。
	她站起来，在客厅里慢慢走了一圈。居然发现，角落里放着一架电子琴。
	不光是如此，旁边立着一个大提琴，墙上挂着一把吉他，还有一个小提琴的盒子。
	季苒愣住了，这么多乐器？
	她走过去，看着那架电子琴。琴键上落了一点灰，像是很久没弹过了。大提琴的琴身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应该是用了很久的。
	她又看了看墙上那把吉他。
	吉他倒是挺新的，弦也绷得好好的。
	季苒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乐器，脑子里浮现出徐恩栀坐在这些乐器前面的样子。
	她会弹什么，古典？流行？还是自己写的曲子？她不知道，但她忽然很想听。
	就在这时，卧室里传来一点声音。
	季苒转过头，发现卧室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徐恩栀正躺在里面透过那道门缝看着她。
	季苒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哪里不舒服么？”她压低声音问。
	徐恩栀摇了摇头。
	“你看见那些乐器了？”她的声音还是哑哑的。
	季苒点点头。
	“感兴趣的话可以玩一玩。”
	季苒愣了一下：“不会打扰你休息么。”
	“你不舒服怎么还不睡？”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不是说你好几天没睡了。”
	徐恩栀看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
	“睡不着。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乱乱的，控制不住想别的东西。”
	季苒看着她那双半闭着的眼睛里透出的疲惫，心里疼得要命。
	“想什么？”她问。
	徐恩栀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有点模糊，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乱七八糟的。”
	季苒没再问，她只是坐在床边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徐恩栀忽然开口。
	“你会拉大提琴吗？”
	季苒愣了一下。
	“不会，”
	“我只会吉他。”
	“那可惜了。”徐恩栀轻轻地道，
	“我还想让你拉一曲，说不定我能睡着。”
	“其实吉他也可以。”季苒在脑子里的曲库里快速搜寻了一番，“我也可以用吉他弹一首调子柔和的曲子。”
	徐恩栀看着她，有点意外。
	“真的？”
	“嗯。”季苒站起来，“你等着。”
	她走到客厅，从墙上取下那把吉他。吉他有点重，但手感很好，弦调得很准。她抱着吉他，在沙发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卧室到客厅的这个距离，乐器的声音大小刚刚好。
	徐恩栀侧过身，看着她。窗外的光透进来，落在她们之间。
	季苒低下头，手指搭在弦上。
	她想了想，弹了曲……
	《绝对占有，相对自由》。
	这首歌她练过很多遍，前奏很轻，慢慢悠悠的，像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她一边弹，一边轻轻地吟唱：
	“让我占有你，让我占有你在你最好的年纪……”
	“让我占有你，占有你干净的心。”
	“温柔的声音，”
	“和完美柔软你的身体……”
	“身体里我全部的曾经，”
	“曾经……”
	声音很轻，压得很低，怕吵着她，又怕她听不见。
	她唱得很慢，每个字都轻轻的，软软的，像哄小孩睡觉。
	弹着弹着，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床上。
	徐恩栀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
	季苒继续弹，继续唱。
	第二段的时候，她看了一眼。
	徐恩栀的呼吸变得平稳了，眉头也舒展了一点。
	季苒没停。
	她把整首歌唱完了，又弹了一遍前奏，慢慢收尾。
	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里散开，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季苒放下吉他，轻轻站起来，走到床边。
	徐恩栀睡着了。
	睡得很安静，胸口微微起伏着，睫毛一动不动，就像童话里沉睡的公主。
	季苒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弯下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好她的肩膀。
	她直起身，看着那张睡脸，忽然很想伸手摸摸她。
	摸摸她的脸，摸摸她的头发，摸摸那颗痣。
	但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一直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退出去，把门带上。
	这次门关得很轻，一点声音都没有。
	季苒站在门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心跳还是很快。
	不知道是因为刚才弹琴紧张，还是因为看着那张脸太久。
	她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橘座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蹲在她旁边，仰着头看她。
	季苒看着它。
	橘座眯着眼，轻轻地喵了一声。

第22章 看电影

	下午两点多做饭还早，但总得找点事做。
	她环顾了一圈客厅，目光落在那些散落的猫毛上，落在沙发缝里的碎屑上，落在那堆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杂物上。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季苒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先把客厅的地扫了一遍，橘座跟在她脚边，她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好几次差点踩到它。
	“你能不能换个地方蹲？”季苒低头看着它。
	橘座眯着眼，继续跟着。季苒拿它没办法，只好放慢动作，一边扫地一边躲猫。
	扫完地，她又把茶几和柜子都擦了一遍。那些画稿她小心翼翼地拿起来，擦干净下面的灰，又原样放回去。有一张画的是嘻嘻(黑猫)趴在她腿上睡觉的样子，画得特别可爱。季苒盯着看了好几秒，才放回去。
	洗碗池里堆着几个盘子，灶台上有点油渍，垃圾桶也快满了。季苒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把垃圾袋换了。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空空的，只有几盒牛奶和一些快过期的蔬菜。
	她皱皱眉，心想待会儿得去买点菜。
	阳台的晾衣架上挂着几件衣服，早就干了，但一直没收。季苒把它们取下来，叠好放在沙发上。又看了看洗衣机里，还有一桶没洗的。
	她把那桶衣服拿出来，分了一下颜色，扔进洗衣机，按下开关。
	洗衣机的轰鸣声响起，橘座吓了一跳，躲到她脚后。
	季苒低头看着它：“你怎么这么怂？”
	橘座喵了一声，蹭蹭她的腿。季苒看着它笑了笑，这只猫真的很粘人。
	徐恩栀家里的三只猫，她现在可都算是摸清了。一只粘人的橘猫，一只行踪诡异的黑猫，还有一只漂亮的三花。
	洗衣机在工作，她又去收拾卧室门口的那堆杂物。几个快递盒子，几本旧杂志，还有一个落灰的相框。
	季苒拿起那个相框，擦了擦上面的灰，是一张合照。
	照片里，才几岁的徐恩栀扎着两个小揪揪，脖间系着红领巾，和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一起，笑得灿烂，那个男人穿着制服，眉眼和徐恩栀有几分相似。
	应该是她爸爸。
	季苒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徐恩栀从来没跟她提过家里的事。高中时候不说，现在也更加不会说。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她把该干的活都干完了。
	客厅变得干干净净，沙发上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桌子上画稿码得整整齐齐，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洗衣机里的衣服也洗好了，她拿出来晾在阳台上，一件一件，整整齐齐。
	橘座全程跟着她，她晾衣服的时候它就蹲在旁边看，她收拾桌子的时候它就趴在她脚边。
	黑猫和三花后来也凑过来了，三只猫围着她，她走到哪儿它们跟到哪儿。
	五点多，她出门去买了菜，为了不让它们打扰到徐恩栀休息，她把三只猫都揣进了篮子里，一个人背着三只猫出门。
	附近的超市不大，但东西挺全。她挑了几样新鲜的蔬菜，买了鸡蛋和牛奶，又买了点肉。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笑着问她是不是刚搬来，她摇摇头，没多说。
	回到徐恩栀家，她把东西放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做饭她不太擅长。以前在国内要么叫外卖，要么出去吃，或者程橙给她带。现在在巴斯，一个人住也是随意，但今天她想认真做一顿。
	洗菜，切菜，开火，放油。
	厨房里响起炒菜的声音，香味慢慢飘出来。
	橘座蹲在厨房门口，仰着头看她。
	季苒一边炒菜一边嘀咕：“好不好吃我可不敢保证，但肯定能熟。”
	橘座喵了一声，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季苒回过头，看见徐恩栀站在卧室门口，披着一件外套，头发还是有点乱，但脸色比下午好多了。她站在那里，看了看客厅，又看了看着厨房，眼睛慢慢睁大。
	“这……”
	“这你收拾的？”
	季苒关掉火，擦擦手，从厨房走出来。
	“嗯。”她还有点不好意思，“闲着也是闲着。”
	徐恩栀看着她，客厅干干净净的，茶几上的画稿整整齐齐，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在微风中飘舞，绿植上的嫩叶里镶嵌着晶莹的水珠。
	“你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徐恩栀回过神看着她。
	“好多了。没那么晕了。”
	“那就好。饭快好了，你先坐一会儿。”
	徐恩栀点点头，走到沙发前坐下。
	橘座立刻跳上沙发，趴在她旁边。徐恩栀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眼睛却一直看着季苒。
	她在厨房里忙活，盛饭、端菜、摆碗筷。很快，餐桌上摆好了两菜一汤。
	徐恩栀坐到餐桌前，看着那些菜，又抬起头看着季苒。
	“你做的？”
	“可能不太好吃，你将就一下。”
	徐恩栀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季苒盯着她，心跳得很快。徐恩栀嚼了嚼，然后笑了。
	“很好吃的。”她说。
	“那就好。”季苒那颗心一下子落回肚子里。
	徐恩栀开始吃，一口接一口。季苒坐在对面，心里忽然很满足。
	徐恩栀吃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她。
	“你怎么不吃？”
	季苒愣了一下。
	“我……我吃过了。”
	“刚才等你的时候吃了点。”
	徐恩栀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疑惑。
	“你一直戴着口罩，”她说，“这么久了，我好像还没见过你不戴口罩的样子。”
	“我……”季苒低下头，“我长得不好看。脸上有疤，怕吓着你。”
	徐恩栀愣了一下。
	“没关系。”她声音温温柔柔的，“你长什么样都行。”
	徐恩栀笑了笑，继续吃饭。
	天还没黑，但已经有点暗了。夕阳把窗外的花染成暖暖的橙色。
	“Jill，”徐恩栀忽然开口，“要不要看个电影？”
	季苒从厨房探出头。
	“看电影？”
	“嗯。”徐恩栀指了指电视，“反正时间还早。”
	季苒犹豫了一下。
	“你刚退烧，不累吗？”
	“不累。”徐恩栀笑了笑，“睡了一下午，精神好多了。想看个节奏慢点的。”
	季苒擦干手，从厨房走出来。
	“行。”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徐恩栀打开电视，选了一部老电影，是个法国片，讲一个小镇上的故事，节奏很慢，配乐很轻。
	季苒坐在她旁边，隔着三只猫的距离。
	季苒低头看了看叠在橘座身上的嘻嘻，以及叠在嘻嘻身上的哈哈，有点无语。
	这三只猫是真的都很黏徐恩栀，从刚才她从房间里出来就一直跟着她跑。
	电影开始播放，画面很安静，音乐很温柔。季苒看着电视，但眼睛老是忍不住往旁边瞟。
	徐恩栀靠在沙发靠垫上，看着电视，侧脸在屏幕的光线里忽明忽暗，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电影演了大概二十分钟，屏幕上出现一个画面：女主角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雨，镜头从她的侧脸慢慢拉远，定格在窗玻璃上滑落的雨痕上。
	季苒看着那个镜头，忽然觉得有点眼熟，有点像她在店里隔着玻璃看徐恩栀的感觉。
	“好漂亮。”她随口说了句。
	徐恩栀轻轻嗯了一声，然后道：
	“要是把镜头拉得更慢一点，从她的眼睛开始，慢慢往外拉。先是她眼睛里倒映的雨，然后是她的睫毛，她的侧脸，她的轮廓，最后才是窗玻璃上的雨痕的话，我感觉会更好一点。”
	“因为这样能让观众先感受到她的情绪，再看到外面的雨。雨是她眼里的雨，不是客观的雨。”
	徐恩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屏幕的光线里亮亮的，像是藏着一整个画室的光。她的表情很专注，认真地在分析，说出自己的想法。
	从前季苒上表演课的时候，她的表演老师说表演得有灵气，说眼里得有东西。
	季苒当时就觉得什么狗屁｜眼里有东西，故弄玄虚，现在她懂了。
	徐恩栀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细节，能感受到别人感受不到的情绪，能把那些看不见的东西画出来。
	这个人，在她眼里是发着光的。
	但是等季苒反应过来再转过头时，发现徐恩栀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她睡着了。
	靠在沙发上呼吸平稳，睫毛一动不动。
	季苒轻轻把电视音量调低，调成几乎听不见。然后靠在沙发背上，侧过头看着她的脸。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徐恩栀脸上。
	三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已经陆陆续续跳下沙发，趴到别处去了。现在沙发上只剩她们两个人。
	季苒忽然感觉有一窜电流在脑子里穿插而过。她想靠近她，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她慢慢坐直身子，慢慢往那边挪了挪，徐恩栀没醒，她又挪了挪。
	现在离得很近了，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每一根，近到能听见她的呼吸声。
	季苒想亲她，那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想亲她的额头，亲她的睫毛，亲她的鼻尖，亲她的嘴唇。
	想亲她。
	想了好久好久，她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季苒慢慢凑过去，近了，更近了。
	近到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度。
	近到只差一点点，就能碰到她的脸，隔着一个口罩，她就想隔着口罩亲她一下。
	就一下。
	她凑过去，就在马上要碰到的那一刻。
	徐恩栀的眼睛睁开了。
	季苒整个人僵住了。
	她们离得很近，近到鼻尖差点碰上，近到能看见对方瞳孔里倒映的自己。
	徐恩栀看着她。
	季苒的心跳停了，眼睛慢慢睁大。
	空气凝固了。
	只有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在两个人之间明明灭灭。

第23章 季苒

	徐恩栀就这么看着她。
	没有躲，没有推开，甚至没有惊讶的表情，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眼睛在电视的光线里亮亮的，像是倒映着一整个屏幕的光。
	季苒的心跳得很快。
	她停在那里，离那张脸只有几厘米的距离，隔着一个薄薄的口罩。她能感觉到徐恩栀呼吸的温度和心脏的每一次跳动。
	她在等，等徐恩栀推开她。
	但等了许久，徐恩栀都没有推开她，目光温柔得像是午后的阳光。
	季苒试探着往前凑了一点。
	徐恩栀没动。
	她又凑了一点。
	还是没动。
	季苒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理智都没有了。
	她轻轻贴上去，隔着口罩，吻在徐恩栀的嘴唇上。
	很轻，很软，像一个试探。
	徐恩栀还是没有拒绝。
	季苒贴着她的嘴唇，轻轻咬了一下，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她能感觉到徐恩栀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点，但还是没有推开她。
	季苒退开一点，看着她。
	徐恩栀的眼睛还是那么温柔，看着她，像是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和那晚完全不一样，季苒忽然有点想哭，她俯身再次吻上去。
	徐恩栀的手环上她的脖子，回应她。两个人倒在沙发上，吻得难解难分。
	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她们身上，像一场无声的电影。
	季苒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这个人的温度，这个人的气息，这个人柔软的嘴唇。
	“摘掉吧。”
	季苒扯开那个碍事的东西，双手捧着她的脸。
	从低头和她的舌尖交缠在一起的那一刻，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脑子里炸开了。
	那爽感从舌尖一路麻到后脑勺，窜到脊椎，最后传递到脚趾尖。
	季苒的手收紧，把徐恩栀往怀里带。徐恩栀的双手攀上她的脖子，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把她往下压。
	她们吻得更深了。
	季苒卷住徐恩栀的舌尖，轻轻吮吸，换来对方喉咙里一声闷闷的呻吟。
	那声音钻进耳朵里，季苒觉得自己的骨头都酥了。
	她翻身把徐恩栀压在沙发上，膝盖挤进她两腿之间。徐恩栀的腿缠上她的腰，把她勾得更近，两个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吻还在继续，越来越深，越来越急，越来越喘不过气。
	徐恩栀的舌头在对方的口腔里生疏地横冲直撞，季苒追着她，吮着她，恨不得把她整个人都吃进去。
	两人分开的时候，拉出一道细细的银丝，在电视的光线里亮晶晶的。
	徐恩栀的眼睛亮亮的，里面全是水光，嘴唇被吻得红红的，微微肿着，上面还亮晶晶的。
	季苒看着她那个样子，脑子里最后那点理智也没了，又吻了上去。这次更凶，更急，更不留余地。
	舌尖抵开嘴唇，抵开牙齿，长驱直入。
	徐恩栀的舌头迎上来，和她的缠在一起，你推我挤，你进我退，口水来不及吞咽，顺着嘴角流下来，季苒也不管，只是吻，只是纠缠，只是恨不得把这个人揉进自己身体里。
	说起来，这还是两人之间的第一个“你情我愿”的吻。
	之前季苒也想亲她，但徐恩栀会一个劲地躲，搞得季苒心情实在是有些烦躁，很有挫败感。
	索性先放弃，然后等人被弄晕，再将她的嘴给嗦肿。这也是为什么那天醒来，徐恩栀就发现自己的嘴肿了。
	徐恩栀的手指收紧，攥着她的头发，微微的疼，但季苒喜欢。
	季苒喜欢这种感觉，喜欢被这个人抓着，喜欢被这个人需要，喜欢这个人因为她而失控。
	她的手从徐恩栀腰侧往上滑，滑过肋骨，溜过胸口，最后捧住她的脸。徐恩栀的睫毛在她掌心轻轻颤动，像蝴蝶的翅膀。
	那双眼睛水汪汪的，里面全是她。
	徐恩栀翻身骑在她身上，继续亲，她的手也滑到季苒的背上，手指轻轻划过。
	两个人缠在一起，从沙发上滚到地毯上。
	地毯很软，房间里的光线很暗，为了营造出电影的氛围，只有电视的光从上面照下来，在她们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季苒的手探进去，触到温热的皮肤，徐恩栀亲着亲着忽然呼吸一窒，但没有推开她。
	季苒的轻轻摩挲着那一小块皮肤，细腻，柔软，像丝绸一样柔软。徐恩栀微微颤抖了一下，咬破了身下人的下嘴唇。
	季苒开始亲她的身体，徐恩栀放开手指，手勾搭上身上那人的背，声音喘息着，断断续续的。
	徐恩栀的指尖带着一层画画的人特有的薄茧，划过皮肤的时候有一种微微的粗糙感，反而让那种触感变得更加真实。
	季苒把脸埋在徐恩栀颈窝里，呼吸着她身上的味道。
	那股清冽的山栀子香味混着一点点汗意，还有感冒没好全时特有的温热气息。
	她的嘴唇贴在徐恩栀的锁骨上，轻轻吻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能感觉到徐恩栀的心跳，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咚咚咚的，和她的一样快。
	那只手还在她背上流连，从腰侧滑到后腰，又从后腰慢慢往上，划过每一节脊椎，划过肩胛骨之间的凹陷，划过那些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地方。
	季苒闭上眼睛，任由那只手在她身上点燃一簇簇细小的火苗。
	然后那只手停住了，停在她背上某个地方。
	季苒就感觉到那根手指在那里反复摩挲。
	那不是什么敏感的地方，只是一小块皮肤，有一道浅浅的凸起，是一道浅浅的疤。
	那道疤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以前拍节目的时候不小心被道具划的，早就好了，只剩一点浅浅的痕迹。
	徐恩栀的手停在那里，突然一动不动。
	季苒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身上的人突然僵住了。
	徐恩栀猛地推开她，从她身上翻下来，退到沙发的另一端。
	季苒的膝盖跪在地板上，一只手搭在沙发上，另一只手还悬在半空，愣愣地看着她。
	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徐恩栀脸上。
	那张刚才还温柔得像春水一样的脸，现在就惨白得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她看着季苒。
	高鼻梁，狐狸眼，薄嘴唇，鼻尖一颗痣。
	这张化成灰徐恩栀也认得的脸，居然再次出现在她眼前。
	“你——”她往后大撤了好几步，声音发抖，手指紧紧攥着睡衣的领口，把自己的身体给重新遮住。
	“Ji……?”
	季苒的脑子里突然嗡地一下，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嘴角被晕开一大块血迹，被咬破的下嘴唇还在不断地渗着血，但季苒什么都感觉不到，只觉得胸口紧得厉害。
	她染色又烫直后的棕色长发直直地垂下来，几缕凌乱地贴在汗湿的脸颊边。
	徐恩栀看着眼前原本令她感到亲切纯洁的灰蓝色瞳孔，突然幻视季苒的那双咄咄逼人的狐狸眼。
	“季,季苒？”
	徐恩栀的世界天塌了，她一共念了两遍，第一次是在心里，第二次则是现在。
	徐恩栀的声音抖得厉害，眼眶泛红，从前温声细语的外语变成了陌生的中文，她一字一咬：
	“你……你一直在骗我？”
	季苒的膝盖快速地往那边挪了一点，心里揪得厉害，她着急朝徐恩栀那边靠了靠，不知道说什么：
	“我，我……”
	“别过来！”
	徐恩栀猛地往后缩，整个人贴在沙发扶手上，手攥着领口和下面，脸红得能掐出血来。
	季苒停住了，她跪在那里，心里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你听我说……”
	“你假装这么久，就只是为了逗我？”
	“好玩么？”
	“你有没有心？”
	徐恩栀说不下去了，季苒的心揪成一团，嘴唇抖得厉害。
	“不，不是的……”
	季苒又往前挪了一点。
	“别过来！”
	季苒停住，怔怔地看着她。看着那张刚才还温柔地对她笑的脸，现在全是惊恐和抗拒。
	这叫她怎么不觉得心里委屈。
	她的脸上闪过一道道清晰的泪痕，指着徐恩栀，心里气得在发抖：
	“你不是说我恶心么？难道你就不恶心？！”
	“我恶心？”徐恩栀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自己说过什么你忘了吗？！”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季苒红了眼。
	她在那边歇斯底里，这边徐恩栀的眼泪也在流，无声无息的。
	“好脏。”
	季苒猛地抬起头。
	徐恩栀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泪，全是恐惧，全是她看不懂的东西。
	“好脏。”她又说了一遍，
	“你别碰我。”
	季苒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好脏，
	她说好脏。
	和十年前一样。
	季苒的眼泪停了，但哭声喘得厉害。
	她突然心一横，
	猛地扑了上去，
	不管不顾地抱住徐恩栀。
	徐恩栀尖叫一声，拼命挣扎，手脚并用地推她踹她。
	“放开！你放开我！”
	“你放开我！”
	季苒不放手，死死抱着她，脸埋在她肩上，眼泪和血迹都蹭在她衣服上。
	徐恩栀挣扎得更厉害了，指甲划在季苒的手臂上，划出一道道红痕。
	“放开！你放开！”
	季苒不说话，她捧起她的脸看着她红了的眼睛，俯下身，吻上去。
	徐恩栀偏开头，那个吻落在她脸颊上。季苒追过去，她又偏开。
	两个人像在打架，一个追，一个躲。
	“季苒！你别——”
	季苒堵住她的嘴。
	不是吻，是堵。用嘴唇堵住那些她不想听的话。
	徐恩栀的嘴唇很软，但紧紧闭着，不肯张开。季苒也不急，就那么贴着，一下一下地吮吸。
	血迹在两个人的唇角摊开，徐恩栀尝到一股很浓郁的铁腥味。
	她的手挣不开，腿被压住，只有头能动，她拼命地偏头，但季苒追得更紧。
	“你放开……唔……”
	趁她开口的瞬间，这次季苒的舌尖长驱直入。
	徐恩栀整个人僵住了。
	季苒的舌在她口腔里横冲直撞，没有任何技巧，只是本能地掠夺。她尝到了徐恩栀的味道，尝到了眼泪的咸，血的苦涩。
	但她停不下来。
	徐恩栀挣得更厉害了，呜咽着，指甲掐进季苒手臂的肉里。季苒吃痛，却不放手，反而吻得更凶。
	眼泪流下来，分不清是谁的，两个人的脸上都是湿的。

第24章 回国

	季苒的手探进她的睡衣。
	徐恩栀浑身一僵。
	“季苒————！！！”
	那声音尖利得刺耳，季苒愣住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徐恩栀的头猛地往后一仰，往沙发扶手那边的墙角撞去。
	那一瞬间，季苒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的手比脑子快。在徐恩栀的后脑勺撞上墙角之前，将手垫在了那里。
	“砰。”
	闷闷的一声，她的手背撞上墙角，季苒整个人僵在那里，手还在徐恩栀脑后。
	手背疼得发麻，疼痛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两个人都没动。
	“你想死吗？”
	“你放开我。”
	季苒的手慢慢松开。
	她从徐恩栀身上退下来，退到沙发另一端。徐恩栀撑着坐起来，攥紧领口抱着自己的膝盖，缩成一团。
	两个人坐在沙发的两端，像隔着一整条银河。
	“音乐节的事，”徐恩栀开口，“我已经放过你了。”
	“我没有追究，我也什么都没说。”
	“如果你是因为那件事恨我，”
	“那不是我造成的。是你自己咎由自取，我也没找你麻烦。”
	季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如果你是因为被打、被解约、被网暴那些事，我没办法。”
	“实在不行，我可以给你打钱。”
	季苒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你说什么？”
	“我给你打钱。”徐恩栀说，“你要多少，不要再缠着我。”
	季苒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心里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徐恩栀没说话。
	季苒：“我——”
	“你真的很不要脸你知道吗。”徐恩栀忽然打断季苒，她一想起那些朝夕相处的瞬间，一想到那些居然都是和眼前的那个人，她就崩溃不已。
	“我不要脸？！”
	“我现在这样全都是拜你所赐！”
	徐恩栀愣住了。
	“你害得所有人都嘲笑我，说我可怜又可恨，是个没爹没妈又还是个该死的同性恋！”
	“她们说我情感扭曲，说我是有病，用那种同情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我就是动物园里的怪物一样。”
	“我每天都在想，我是不是有病？我是不是不正常？我是不是就是一个阴沟里的臭虫？”
	“你不喜欢女的？”
	“我坐在高考考场里，卷子发下来，我脑子里全是你当时的那句话，那副表情。”
	“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我在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那么看我？”
	“都是你害的！”
	徐恩栀看着她，眼睛慢慢睁大。
	对，季苒本来可以上最好的学校，本来可以有更好的前途。这些全都是拜她所赐。
	她看着那双红透了的狐狸眼。
	“你以为难道我就不是吗？”
	此言一出，两个人都愣住了。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
	“你……你说什么？”季苒的声音发抖。
	徐恩栀没说话，季苒挪动膝盖，往她那边靠了靠。
	“你说什么？”
	“什么意思？”
	“你别过来。”
	徐恩栀的声音很轻，没什么力气，季苒没停，又靠了靠。
	“我让你别过来！”
	徐恩栀的声音大了一点，整个人往后缩。她看着季苒的那张让她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脸，胃里忽然一阵翻涌。
	一股酸水涌上喉咙。
	她来不及捂住，一口细细的酸水就已经从嘴角吐了出来。
	季苒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一样，看着徐恩栀弯腰呕吐。
	“你……你怎么了？”
	徐恩栀吐完，大口喘着气，脸色更白了，额头全是冷汗。
	季苒又往前挪。
	“你别过来！”
	徐恩栀喊了一声，胃里又是一阵翻涌。她捂住胸口，整个人蜷成一团，声音抖得厉害。
	“我求你了。”
	“你别过来。”
	季苒停住了，她跪在那里，心里疼得像被人用手攥着，一下一下地捏。
	“我不动了。”
	“我不动。”
	徐恩栀蜷在沙发角落里，抱着自己，还在发抖。
	季苒看了她很久，忽然慢慢站起来，腿都是软的。
	她拿上衣服，猛然开门跑了出去。
	天空灰蒙蒙的，就和季苒的心情一样糟糕。
	大概24小时后，她出现在了机场大厅。
	头戴一顶被压得低低的渔夫帽，她用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剩下的部分被口罩裹得严严实实。
	她的眼睛是肿的，眼眶下面泛着青，嘴唇上被咬破的那道口子结了痂，一说话就扯着疼。手背也肿着，因徐恩栀那一撞留下的淤青，从指根蔓延到手腕，青紫一片。
	整个人看起来都很累。
	季苒把手缩进袖子里，不想让人看见。
	她从巴斯飞到伦敦，从伦敦飞到上海，十几个小时的航程，她一分钟都没睡着。
	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句话，以及徐恩栀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看不懂。
	以前她以为徐恩栀的每一个表情她都懂。厌恶的，疏离的，冷淡的。
	可现在她不懂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国内是下午。
	季苒随着人流往外走，低着头，尽量不引起注意。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不对劲。
	人太多了。
	出口那边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有举牌的，有拿相机的，有扛着长枪短炮的。那些人挤在栏杆外面，伸长脖子往里看，像是在等什么人。
	季苒顿时预感不对。
	她放慢脚步，躲在人群后面，掏出手机打给小飒。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季苒姐？你到了？”
	“嗯。”季苒压低声音，“出口这边怎么这么多人？你知道什么情况吗？”
	小飒沉默了一秒。
	“季苒姐，你先找个地方躲一下。”
	季苒的心沉了下去。
	“怎么回事？”
	“是董闫。”小飒的声音有点急，“她查到了你的航班信息，卖给狗仔了。这些人应该都是来蹲你的。”
	季苒愣了一下。
	“不至于吧？我不就是个过气——”
	“季苒姐！”小飒打断她，“谨言慎行。”
	董闫查到她在国外哪儿都是轻而易举的事，只是看她想不想，懒得追到国外去打季苒一顿，但是暴露航班这种事情，还不是顺手就做了。
	而且伤害性不大，骚扰性极强。
	季苒握着手机，说不出话来。但就在这时，一个狗仔的目光突然扫了过来。
	戴着黑色渔夫帽、黑色墨镜、黑色口罩的季苒，只和他对上了一眼。
	只一秒。
	那狗仔的眼睛刷地一下就亮了。
	“季苒！！！”
	那一声吼像是捅了马蜂窝般，人群里先是安静了一秒，然后突然炸了。
	“在哪儿？！哪儿？！”
	“季苒？！季苒在那儿！！”
	“快！”
	“季苒！”
	几十个人同时朝她这边涌过来，相机举得高高的，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
	季苒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心脏咚咚咚地砸在胸腔里，一旦被那些人人围住——推搡，踩踏，相机怼脸，什么恶心事都干得出来。
	通道、拐角、一排排座椅，就在她快跑不动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猛地把她拉进一条通道。
	“这边！”
	是小飒。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跑出通道，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正等在门口。小飒拉开车门，把季苒塞进去，自己跟着跳上车。
	“开车！快！”
	车门关上，车猛地窜出去。
	季苒瘫在座椅上，大口喘着气，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后视镜里，那群人还在追，但很快被甩远了。
	“这都是些什么事啊……”季苒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
	小飒从旁边递过来一瓶水：“喝点。”
	季苒接过来，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公司那边怎么说的？”她问，“我这几个月跑出去，他们怎么跟外面交代的？”
	小飒看了她一眼。
	“说你出国治疗了。”
	季苒愣了一下：“治疗？治什么？”
	“心理。”小飒说，“说你被网暴之后心理状态不太好，出国休养治疗去了。”
	季苒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心理治疗？我有病啊？”
	“公司只能这么编。”小飒耸耸肩，“说你被网暴之后心理不得劲，出国调理去了。这样还能博点路人同情，路人缘说不定能回来点。”
	季苒无语了。
	她还有什么路人缘？早败光了吧。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季苒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熟悉的中文招牌。
	她回来了。
	从一个差点让她以为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回到了这个让她无处可逃的现实。
	“我这次回来，”她问，“有什么工作安排吗？”
	小飒摇摇头。
	“没有。”
	季苒愣了一下。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小飒看着她，“季苒姐，现在没人敢用你。”
	季苒没说话。
	小飒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要不……你去给董闫服个软？”
	“……”
	“季苒姐——”
	“我说了不去。”
	小飒叹了口气，“随便你，反正饿死的不是我。”
	小飒掏出手机，翻出一段话，念给她听：
	“董闫说的——看到季苒，不要打脸，不伤手，不要打残，不要打死。总之就是，不要让她好过。”
	季苒听完，沉默了几秒。
	“你从哪里听来的段子。”
	“这可不是段子，这是真的，圈子里的人都在传。”
	季苒：“……”
	她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阿嚏——”
	小飒看着她。
	“你感冒了？”
	季苒揉了揉鼻子，闷闷地说：“可能吧。”
	应该是被传染了。
	小飒从旁边扯了张纸巾递给她。季苒接过来，擤了擤鼻子。

第25章 野火

	季苒擤了擤鼻子，把纸巾团成一团攥在手里。
	小飒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忽然愣住了。
	“季苒姐，你的手怎么了？”
	季苒低头看了一眼。
	右手手背肿得老高，从指根到手腕一片青紫，中间还有一道结了痂的划痕。不知道是徐恩栀指甲划的还是她自己撞的。
	“没事。”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想遮住。
	小飒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凑近了看。
	“这叫没事？”她的声音都变了调，“都肿成这样了！怎么搞的？”
	季苒抽回手。
	“说了没事。”
	小飒抬起头，这才注意到她眼睛下面那两道浅浅的泪痕。虽然擦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季苒姐……”小飒看着她，欲言又止，“你这几个月到底跑国外干嘛去了？还有，你怎么得罪董闫姐的？你放她鸽子的事我知道，但不至于让她这么追着不放吧？”
	季苒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
	小飒愣了一下，没再追问，但还是忍不住说：“那你也不能把手伤成这样啊！这可是你吃饭的东西！”
	季苒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刚想反驳自己吃饭的东西明明是嗓子，而且现在还好好的，虽然有点感冒但没大问题。
	然后她忽然会意了。
	小飒说的是手。
	季苒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精彩。她张了张嘴，想骂人，但嘴角却又扯得疼，她骂不出来。
	“你——”
	小飒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
	季苒靠在后座上，叹了口气。
	“我们这是去哪儿？”她问。
	小飒转回头，表情已经恢复正常：“程橙姐给你安排了一个住所，安保设施比较好，二十四小时有人看着的那种。你先住那儿，避避风头。”
	季苒点点头。
	“行。”
	窗外街景飞速后退，熟悉的城市在她眼前一点点掠过。
	算了，不想了。
	季苒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她已经决定了，要好好休息。
	至少今天晚上，她太累了。
	她以为这只是暂时的逃避，只要睡一觉就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甩在脑后。
	她甚至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个期限，三天，最多三天，等手好一点，等精神状态恢复一点，就重新开始。
	然而三天后，她却没动。
	一周后，她还是没动。
	住处是程橙安排的，虽然不大，但安保确实好，像个坚固的笼子。屋里有个采光极好的落地窗，但她大部分时间都拉着窗帘。
	两周后，她已经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就像一只冬眠的动物，整日将自己埋在这个安全的洞穴里。
	一埋就是好几个礼拜。
	程橙偶尔发条消息，问她手好点没，吃饭没，有没有偷偷跑出去。季苒回个“嗯”或者“吃了”，然后继续发呆。
	白天睡觉，晚上睡不着。
	有一天晚上，她实在受不了了，套了件外套出门。
	住在老城区边上，附近有一条小巷子，她白天瞥见过，里面好像有家酒馆。
	巷子很深，路灯昏黄，墙上爬着不知名的藤蔓。季苒走到巷子尽头，看见一块小小的招牌，木头做的，上面刻着几个字：
	“野火”
	推门进去，暖黄色的光扑面而来。
	酒馆不大，七八张木桌，墙上挂着旧唱片和吉他。吧台后面站着个中年男人，正在擦杯子，看见她进来，点了点头。
	角落里有个人在调音响，背对着她，穿着黑色背心和工装裤，高马尾，身形利落。
	是个女人。
	季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金汤力。
	酒上来的时候，角落里那人转过身，拿起一把电子吉他，站到小小的舞台上。
	“晚上好。”女人声音爽朗，带着点沙哑，“我是老周，今晚给你们唱几首。”
	然后她开始弹。
	是摇滚，很老的曲子，节奏快，旋律燥。但她弹得极好，手指在琴弦上翻飞，整个人随着节奏晃动，高马尾甩来甩去。
	巴斯那家店也是这种小小的、暖洋洋的空间，也是这种让人放松的氛围。
	但不一样，那家店安静，这里燥。那家店让人想躲起来，这里让人想活过来。
	季苒不知不觉喝完了那杯酒，又点了一杯。
	老周唱了三首，放下吉他，走到吧台边喝水。她看见季苒，笑了一下。
	“新面孔啊，第一次来？”
	季苒点点头。
	“欢迎。”老周拿起酒杯，隔空碰了一下，“以后常来。”
	季苒笑了笑。
	那天晚上，她一直坐到打烊。
	后来就成了习惯。
	每天七点左右，季苒出现在“野火”，点一杯金汤力，坐在靠窗的老位置。听老周唱歌，听客人聊天，听窗外偶尔路过的脚步声。
	有时候老周唱完会过来跟她聊几句。问她哪里人，做什么工作。季苒含糊过去，老周也不追问，只是笑着说“不想说就不说”。
	老周的丈夫姓陈，是调酒师，话不多，但笑起来很温和。夫妻俩一个燥一个静，配合得刚刚好。
	两周后的一个晚上，老周唱完一首，忽然走到季苒面前。
	“我听说你会弹吉他。”
	季苒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老周指了指她的手指：“茧的位置。还有你听歌的时候，手会不自觉地动。”
	季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真是。
	“会一点。”她说。
	“那来一首？”老周眼睛亮亮的，“跟我一起。”
	季苒赶紧摆手：“不行不行，我就是瞎弹的。”
	“没事，我也是瞎弹的。”老周笑起来，“老陈打鼓，咱仨来一首。玩嘛。”
	季苒还想拒绝，老周已经去拿吉他了。老陈从吧台后面探出头，笑着说：“你就从了她吧，她这人就这样，想做的事非做不可。”
	季苒看着那把被塞进手里的吉他，忽然有点恍惚。上一次弹吉他还是在巴斯，在徐恩栀面前。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行吧。”
	三个人站上那个小小的舞台。老周电子吉他，季苒木吉他，老陈坐在架子鼓后面。
	“弹什么？”季苒问。
	老周想了想：“《Wild》知不知道？”
	季苒点头。
	那是一首很老的摇滚，节奏快，情绪燥，很适合发泄。
	老周数了三下。
	然后音乐炸开。
	季苒一开始有点拘谨，弹得小心翼翼的。但老周的吉他声像一把火，烧过来，把她也点燃了。
	她开始用力弹，手指在弦上飞快地移动。老陈的鼓点砸进来，咚咚咚的，砸在心上。
	老周唱起来，声音沙哑又野。
	季苒不会唱，但她跟着哼，跟着晃，跟着疯。
	一曲结束，三个人都喘着气。
	酒馆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客人不多，但都在看他们。老周拍着季苒的肩膀，笑得露出牙齿。
	“行啊你！弹得真好！”
	季苒也有点喘，但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谢谢。”
	“你这水平，学多久了？”
	季苒想了想。
	“十年吧。”她说，“断断续续的。”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竖起大拇指。
	“自学能坚持十年，不容易。”她看着季苒，目光里带着点佩服，“电子吉他最难的就是坚持，很多人学两个月就放弃了。”
	季苒没说话。
	老周把吉他放回架子上，回头看她。
	“以后常来，”她说，“咱俩可以多玩几首。”
	季苒点点头。
	窗外的夜色很深，酒馆里的灯光暖洋洋的。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老周转过身，拿起吧台上那部手机。
	“我录下来了，”她晃了晃屏幕，“你们看看。”
	季苒凑过去。
	画面里，小小的舞台被暖黄色的灯光笼罩。
	老陈坐在架子鼓后面，鼓槌起落，节奏砸得人心里发颤。老周站在中间，背心工装裤，高马尾甩得像一团燃烧的火。
	然后镜头晃到右边，
	季苒愣住了。
	她抱着那把木吉他，低着头，手指在弦上飞快地移动。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层金边。头发散下来，随着身体的晃动扬起来，几缕发丝飘在空中，被光线穿透，像会发光。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紧，眼睛盯着琴弦，专注得像全世界只剩这一件事。
	没有平日的疲惫，没有刻意的伪装，没有那种“我无所谓”的懒散，此刻只有燃烧。
	“你看看你这张脸，”老周指着屏幕，声音里带着惊叹，“绝了。”
	季苒有点不好意思：“哪有……”
	“我说真的。”老周把手机怼到她面前，“你看这头发，你看这眼神，你看这专注的劲儿。妈的，简直就是吉他手之神。”
	“我连你一根发丝都比不上。”
	老陈在旁边笑着补刀：“她一般不夸人，夸成这样，你是第一个。”
	“真的！”老周赞许地点了点头。
	季苒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头笑笑，最后憋出一句：“行了行了，再夸我就要飘了。”
	老周哈哈笑起来，把手机往吧台上一放，转身又给自己和季苒各倒了一杯酒。
	“来，喝一个。”她把酒杯推过来，“庆祝咱们野火乐队首演成功。”
	季苒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
	“野火乐队？”她挑眉。
	“对啊，现起的。”老周眨眨眼，“我，老陈，还有你。野火三人组。”
	老陈从吧台后面探出头，笑着纠正：“我可没同意啊。”
	“你同不同意不重要。”老周大手一挥，然后把酒杯往他那边举了举，“你也喝！”
	老陈笑着摇摇头，但还是端起酒杯，隔空碰了一下，三个人各自喝了一口。
	酒馆里的灯光暖洋洋的，照在木桌上，照在酒杯里，照在三个人的脸上。
	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角落还有一桌，两个年轻人低着头聊天，偶尔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季苒靠在椅背上，抱着那把木吉他，手指无意识地拨着弦。
	叮咚，叮咚。像雨滴落在窗台上。
	老周看着她，忽然说：“你真的可以去当明星或者是歌手。”
	季苒的手顿了一下。
	“你这张脸，这双手，这弹琴的劲儿，不火没天理。”
	季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当过？”
	老周眨了眨眼。
	季苒没说话，只是低头拨弦。
	一个糊咖，出国消失了几个月，已经足够让公众把她忘得一干二净。

第26章 重逢

	徐恩栀的签售会在市中心最大的书城，是这次巡回签售里规模最大的一场。
	主办方提前一周就开始宣传，据说预约人数早就爆满了，光是线上抢票的就超过五万人。
	夏爽本来要跟着，她穿着宽松的孕妇装站在门口，一脸不放心。
	“真的不要我陪？”
	徐恩栀看了看她的肚子，又看了看旁边过来接夏爽的丈夫，摇摇头：“你怀着孕呢，别去挤了，就好好休息。”
	夏爽拗不过她，只好叮嘱她注意安全，有事随时打电话。徐恩栀点点头，拎起包出了门。
	书城门口，队伍排了老长，弯弯绕绕的，从大门口一直排到街角，又从街角拐过去，看不见尽头。
	大多是年轻女孩，手里拿着书，举着应援牌，脸上带着兴奋的笑。也有几个男生，站在队伍里有点显眼，但眼睛同样亮亮的。
	徐恩栀从侧门进去的时候，有人眼尖，喊了一声“栀山老师”。
	然后人群里响起一阵欢呼。那声音像海浪一样涌过来，带着温度和力量。
	徐恩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冲她们挥挥手。
	签售会在三楼的大厅举行。场地很大，能容纳上千人，但此刻已经被挤得满满当当。台子上摆着一张长桌，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放着一束鲜花和一摞摞的书。
	后面立着一块大大的背景板，印着她最新作品的封面——一只橘猫趴在窗台上，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毛茸茸的尾巴垂下来，晃啊晃。
	徐恩栀在台子后面坐下，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读者走上来，是个扎马尾的女孩，脸涨得通红，双手把书递过来，手都在抖。
	“栀、栀山老师，我喜欢你很久了！从《毛茸茸日常》就开始追了！”
	徐恩栀接过书，翻开扉页，一边签名一边笑：“谢谢，我也喜欢你。”
	女孩捂着脸跑下去了，跑到一半还回头看了一眼，眼睛亮得像星星。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队伍慢慢往前移动，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徐恩栀一本一本地签，一个一个地微笑。手酸了就悄悄甩两下，笑僵了就抿抿嘴，然后继续。
	“谢谢你喜欢我的作品。”
	“祝你天天开心。”
	“加油，我们一起努力。”
	这些话她说了几百遍，说到最后都有点机械了。但看到那些读者脸上真诚的笑容，她还是觉得心里暖暖的。
	签了两个多小时，她已经签了快三百本，手腕有点疼，上午场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
	读者们依依不舍地散去，有人还在喊“栀山老师下午见”。徐恩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往后台走。
	休息室里，主办方准备了简单的盒饭。她刚坐下，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年轻女孩，看着像工作人员，二十出头，打扮得很时髦。她手里拿着两杯奶茶，笑盈盈地走过来。
	“栀山老师，辛苦啦！”她把奶茶放在桌上，“我是这次活动的执行助理，叫我小杨就行。”
	徐恩栀点点头：“谢谢。”
	小杨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吃饭，眼神里带着点好奇。
	“栀山老师，您平时都不怎么参加活动的吧？这次一口气办这么多场，累不累？”
	徐恩栀夹了一口菜，笑了笑：“还好。”
	“您真的好温柔啊，”小杨托着腮，“我看网上都说您特别低调，很少露面，粉丝都叫您‘神秘的山老师’。”
	徐恩栀没说话。
	小杨又说：“对了栀山老师，今天晚上有空吗？”
	徐恩栀抬起头。
	“我们几个同事晚上想去一个酒吧玩玩，就在附近，氛围挺好的。”小杨眼睛亮亮的，“您要不要一起？放松一下嘛，整天闷着多没意思。”
	徐恩栀愣了一下，酒吧，她确实从来没去过，也从来没想过去尝试这种热烈的生活方式。
	“栀山老师？”小杨试探地叫了一声。
	徐恩栀抬起头：
	“好。”
	小杨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真的？那太好了！我晚上把地址发给您！”
	下午场两点半开始，人比上午还多。
	徐恩栀继续签，继续笑，继续一遍一遍地说那些话。签了快四个小时，终于签完了最后一个人。
	她站起来，和工作人员一起收拾东西，然后坐车回住的地方。
	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有点疲惫，眼眶下面泛着青，但精神还好。
	她想了想，从包里翻出一件黑色的连衣裙。那是夏爽非要她带的，说“万一有什么场合呢”，她一直没穿过。
	换上裙子站在镜子前，裙子的剪裁很简单，但很合身，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遮住两边脸颊。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点陌生。手机响了，是小杨发来的地址。
	徐恩栀拿起包，出了门。
	酒吧离住的地方不远，打车十分钟就到。门面不大，藏在一条小巷子里，没有招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推门进去，暧昧的光线扑面而来，音乐声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人放松，又不会吵得听不见说话。
	小杨和几个同事已经在了，看见她进来，兴奋地招手。
	“栀山老师！这边！”
	徐恩栀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小杨给她点了一杯酒，是那种果味的鸡尾酒，甜甜的，没什么酒味。
	几个人聊着天，喝着酒，说着有的没的。小杨很活泼，讲了不少工作中的趣事，逗得大家直笑。
	徐恩栀靠在沙发上，听着她们说话，偶尔笑一下。
	她看着周围那些人。
	有的在跳舞，有的在聊天，有的靠在角落里接吻。灯光昏暗，音乐暧昧，每个人都好像很放松，很自在。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日子。画漫画，躲母亲，从一个城市逃到另一个城市。偶尔和夏爽见面，偶尔一个人发呆。没有社交，没有夜生活。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也许，她可以试着……
	“栀山老师，”
	小杨正拿着手机，刚才还在和旁边的同事说着什么，然后突然往旁边挪了挪，笑着道：
	“栀山老师，这边其实有点无聊，要不要……找点好玩的？”
	徐恩栀愣了一下。
	“什么好玩的？”
	小杨眨了眨眼，神秘兮兮地笑了。
	“这家酒吧后面有包间，”她指了指走廊深处，“可以点……嗯，你懂的。”
	徐恩栀没明白，小杨看她那个表情，干脆直说了：“模子。”
	徐恩栀愣住了。
	“不不不，”小杨赶紧摆手，“是正经的那种！就是陪聊陪喝酒，不干别的。很多女生来这边都会点，就当……就当解解闷嘛。”
	徐恩栀看着她，有点犹豫。
	“你，你确定？……”
	小杨又说：“您不是想体验一下生活嘛？来都来了，试试呗。反正就聊聊天，又不干嘛。”
	“您不会都快三十了还没来过这吧？”
	徐恩栀想了想，她确实没有，像这样灯红酒绿的生活会是怎么样的？好像也不错，至少不像她那样死气沉沉的。
	季苒好像也是这样。她想起了她在巴斯的那双清澈的眼睛，她真的讨厌季苒吗？
	时隔几个多月，她再次问起这个问题。
	“……好。”
	小杨眼睛一亮，立刻站起来：“走走走，我带您去！”
	她拉着徐恩栀穿过舞池，穿过那些扭动的人群，走到走廊深处。灯光越来越暗，音乐声越来越远，最后停在一扇紧闭的门前。
	小杨推开门，冲里面努了努嘴。
	“栀山老师，您先进去，我去帮您安排。”
	徐恩栀站在门口，看着里面昏暗的灯光。
	包间不大，暧昧的紫色光线从角落里透出来，照在沙发上，照在茶几上，照在桌上那几瓶没开的酒上。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
	包间里很安静，只有很轻的音乐声，像水流一样缓缓流淌。
	她往里走了两步，看见了沙发上的人。
	那个人靠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势慵懒得像一只猫。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领口粗暴地被扯开，细细的肩带挂在锁骨上，一览无余。头发散下来，是黑色的，直直的，几缕落在肩上，几缕遮住半边脸。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身上勾出一层暧昧的边。
	她手里端着一杯酒，正低头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好像在想什么心事。
	脸颊红红的，眼神也很迷离，看起来有点醉了。
	听见脚步声，沙发上的人突然抬起头。
	然后徐恩栀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她正盯着她，瞳孔慢慢放大。
	那张脸。
	那双在巴斯看着她，在最后那个夜里满是情绪的眼睛。
	“啪。”
	酒杯掉在地上，琥珀色的液体溅了一地。
	季苒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墙。
	她张了张嘴，徐恩栀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互相看着对方。包间里很安静，只有那轻轻的音乐还在流淌。
	过了一会，季苒先开口了。
	“你……”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声音黏黏糊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徐恩栀看着她。
	原来小杨说的“模子”……
	就是季苒。

第27章 雨天

	季苒从沙发上站起来，踉跄了一下。
	她喝得有点多，脑子不太清醒，眼前的东西都是晃的。但她看见了徐恩栀。
	那个人站在门口，头发披着，灯光从背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勾成一圈光。
	季苒的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来不及想，身体已经先动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差点摔倒。她伸出手，想去抓那个人。
	“你——”
	话还没说完，那个人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然后转身就跑。
	门被推开，又被关上。
	季苒的手抓了个空。
	她愣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眨了眨眼。
	人呢？
	她往前走了两步，推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昏黄的灯光照在墙上。
	没有人。
	季苒靠在门框上，皱着眉，努力让视线聚焦。
	她刚才明明看见她了。明明是那张脸，那双眼睛，那颗眼角的小痣。怎么不见了？
	季苒盯着一个方向看了两秒，脑子转不动，想不明白那是什么人。
	她摇了摇头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一回过头，走廊里还是空荡荡的。
	拐角后面，小杨阴沉着脸，看着手机上刚拍到的几张照片。
	另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蹲在她的旁边举着个相机。
	相机里只有徐恩栀进包间的背影，和跑出来的模糊侧脸，其他什么都没拍到。
	“怎么办？”狗仔压低声音问，“就这点东西，发出去也没啥水花啊。”
	小杨没说话。她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忽然，她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
	“没事。”
	“就算没拍到，她来了夜店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狗仔愣了一下。
	“第一次还可以狡辩，说是工作。”小杨收起手机，往后退了一步，
	“第二次还被拍到，而且还是和季苒这样的人一起在夜店。”
	“粉丝是信她嘴里的什么都没有，还是信你的文案。”
	狗仔突然眼前一亮，两人对视一眼，笑得歹毒。
	“就算是朵白莲，也可能会被淤泥污染啊。”
	季苒回到空荡荡的包厢里，左右看了看，皱着眉毛。
	也是，她订的私人包间，别人没卡怎么可能打得开呢。
	季苒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包厢里很安静，只有头顶隐约传来的音乐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到有人站在她面前。
	一抬起头，徐恩栀就站在她面前，穿着在巴斯里时穿的衣服，头发披着，眼睛看着她。
	季苒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她伸手去碰她，那个人没有躲，季苒的手碰到了她的手臂。
	她站起来，踉跄了一下，那个人扶住她。季苒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个人没说话，只是扶着她往外走。季苒跟着她，一步一步走出酒吧，走进夜色里。
	下雨了。
	雨不大，细细的，凉凉的，落在脸上很舒服。
	季苒站在酒吧门口，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站在雨里，但衣服和头发都没有被打湿的痕迹。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太小，季苒没听清，然后她转身，走进雨里。
	季苒伸出手，想抓住她，但抓了个空。
	那个人越走越远，背影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雨幕里。
	季苒伸手去抓她，急得迈不开步子，直到有人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姐，您没事吧？需不需要雨伞？”
	是酒吧的服务生，季苒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摇了摇头慢慢往回走。
	外面的雨还在噼里啪啦地下。
	徐恩栀坐上了出租车，车门关上，雨声被隔在外面，变成闷闷的一团。
	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刚才那一幕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
	季苒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时的眼神，和在巴斯的那一晚，她看着季苒离开的眼神是一样的。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砸在车窗上。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小杨发来的消息。
	“栀山老师对不起，我好像带您走错包厢了＞-＜”
	徐恩栀盯着那条消息，脑子里烦躁得很。
	回国那天，是徐恩栀初中班主任的葬礼。
	老人在讲台上站了一辈子，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学生，最后自己倒在那个站了四十年的讲台上。
	徐恩栀当时正准备收拾行李离开巴斯，她收到消息后愣了很久，然后订了最近的机票。
	葬礼结束后，徐恩栀就把自己埋进了工作里。签售会一场接一场，从一个城市跑到另一个城市。
	夏爽本来应该在家安心养胎，但她说闲得发慌，非要跟着跑。
	“我在家也是一个人，我们家那个闷葫芦实在是没趣，跟着你还能有人说话。”她这么说的。
	徐恩栀倒是无所谓，夏爽的丈夫拗不过她，只好也跟了过来，但她还是更喜欢留宿在徐恩栀那边。
	两人租了个小居室，门锁是密码加钥匙的那种。
	夏爽很喜欢这种要用钥匙打开的门锁，说这样很有家的感觉。房东是个热心的大姐，知道后笑眯眯地说：
	“你们两个人住，要不要多配一把钥匙？省得弄丢了麻烦。”
	夏爽当时顺口说了一句：“那配三把吧，给徐恩栀多一把，省得她弄丢了。”
	徐恩栀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不用。”她说，声音硬邦邦的，“一把就够了。”
	夏爽愣了一下，但看见她那个表情，又把想说的话咽回去了。
	房东也愣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没再多说。
	结果今天晚上回去就出事了。
	徐恩栀今早走之前，夏爽还特意问了一句：“钥匙带了吗？”
	徐恩栀点点头，捏了捏口袋，说带了，但是她现在站在门口一掏口袋，啥都没有了，包里也没有。
	密码是多少来着……
	徐恩栀靠在门框上。
	她果然还是这样。
	固执、马虎、自大、自以为是。
	十多年前，徐恩栀还在上高中的时候，
	她的弟弟徐有荣喜欢在家里拍篮球。
	徐恩栀回来时已经十点，她劝说过两次，但爸妈都有要纵容的意思。
	于是徐恩栀第三次在楼梯间听到拍篮球的声音后，直接跑过去打开门，从书包里掏出一把剪刀，
	朝徐有荣的篮球扎了过去，
	眼睁睁地看着篮球被扎漏气，徐有荣气得要打她，父母责怪她，但偏偏徐恩栀觉得自己没有错。
	因为她觉得他们家住的高，楼下隔壁左右都有邻居，他们不应该这么做。
	但徐恩栀的父母说她有神经病，她很委屈，告诉了自己在学校的朋友，朋友表示赞同。
	有一天徐恩栀不愿意再给她带早餐，朋友转头就表示难怪她的父母会和她吵架。
	徐恩栀的心碎了，但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学会了不解释，不说话，就把那些人都从生活里清走。
	只要有一点点不对，她就走。
	朋友和自己不喜欢的人玩得好，朋友在背后说过她坏话……这样不纯粹的感情，她通通不要。
	她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
	岛上只有她自己。
	可她现在忽然想，她凭什么？
	凭什么要求别人完美？
	凭什么要求感情纯粹？
	她自己呢？
	她自诩清高专一。
	可那天晚上在巴斯，季苒吻她的时候，她没有拒绝，她差点和一个认识了才几个月的人上床。
	她自诩安静沉稳。
	可今天她跑来夜店，如果不是认出了季苒，如果不是吓得跑出去，她会不会真的试试那种生活？
	那她和季苒有什么区别？
	季苒滥情、花心，对感情廉价而又不纯粹，她为什么要和这种人缠在一起？
	她又自诩专一、清高，和那些人不一样。但她做的那些事，那些藏在心底的念头，和季苒又有什么区别？
	她有什么资格看不起别人？
	有什么资格把身边的人都一个一个地踹开？
	她觉得自己很恶心。凭什么要求别人对她真挚纯粹？她自己都做不到，她自私，自利，内心阴暗又肮脏。
	她到底有什么资格？
	这样的人，凭什么要求绝对占有。

第28章 隙中驹，石中火，梦中生

	晚点时候，夏爽的丈夫送她过来和徐恩栀睡觉，两人走到楼道口就看见一个人影蹲在门口。靠着墙抱着膝盖，缩成小小的一团。
	夏爽走近了才看清是徐恩栀。她吓了一跳，快步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儿？”
	徐恩栀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点心虚。夏爽顿了顿，先把自己旁边的丈夫打发走了。
	“我钥匙不见了。”
	“丢了？什么时候丢的？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你不记得密码了吗，或者你找房东也行。”
	徐恩栀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夏爽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的火一下子涌上来，又一下子灭了。
	她蹲下来，和徐恩栀平视。
	“你怎么了？”
	察觉到地上的人明显不对劲，她深吸一口气，掏出钥匙开门，将她拉了进去。
	“你等着，我看看能不能联系房东。”
	“不用了。”徐恩栀说，“可能掉路上了，我明天再找找。”
	夏爽没理她，已经开始翻手机。翻到一半，她瞥见徐恩栀的包扔在玄关柜子上，拉链开着。
	她走过去，随手拿起来，想帮忙收拾一下。手伸进去，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两把钥匙，正用一个小钥匙扣串着，好好地躺在夹层里。
	夏爽愣住了，她拿着那串钥匙，走到沙发前。
	“徐恩栀。”
	徐恩栀抬起头，夏爽把钥匙递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
	徐恩栀看着那串钥匙，眼睛慢慢睁大。
	“这……”
	“在你包里的夹层。”夏爽说，“你没找过？”
	徐恩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接过那串钥匙，翻来覆去地看，像是确认这是不是真的。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夏爽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
	“你根本就没仔细找，对不对？”
	徐恩栀不说话。
	“你站在门口这么久，不给我打电话，不翻包，就那么站着。”夏爽的声音放轻了，“你到底怎么了？”
	夏爽伸手，轻轻揽住她。
	“我以为又是我弄丢了。”
	徐恩栀没说话，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夏爽继续道：
	“我总是这样马马虎虎，什么事都做不好。还以为肯定又是我弄丢了。”
	夏爽听着，心里揪得疼。
	“所以你就不找了？你就在门口站着？”
	“徐恩栀，”夏爽把她揽得更紧了一点：
	“你听我说。”
	“你不是马虎，你不是粗心，你什么都做得好。”她一字一句：
	“你只是太累了。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你压力太大了，所以才会这样。不是你的错。”
	“可是我——”
	“没有可是。”夏爽打断她，
	“钥匙就在包里，你没找到，不是因为你马虎，是因为你根本没认真找。你为什么不认真找？因为你心里已经在怪自己了，你已经给自己定罪了。”
	徐恩栀没说话。
	“你站在门口三个小时，不给我打电话，不是在等钥匙，是在惩罚自己。”
	“徐恩栀，你不该这样对自己。”
	徐恩栀靠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手里，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
	“夏爽，我真的很自私。”
	夏爽愣了一下。
	“什么？”
	“我就是个自私的人，从小到大都是。”
	夏爽听完，沉默了几秒。
	“徐恩栀，你听我说。”
	徐恩栀从手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她。
	“你那个爸无能，留下一堆烂摊子害你被压得半死，你那个妈和弟，我真的都不想说了，真他妈该死。”
	徐恩栀虽然知道夏爽说话一直这么直接，但还是愣了一下。
	“你说的那些什么鬼朋友，背后一套一套的，换我也早踹了，有什么好可惜的？你把她们清走做得对，这种人留着干嘛。”
	“谁说你做错了？有问题的是他们，只有你一个正常人。”
	“可是……”
	“没有可是。”夏爽打断她，“徐恩栀，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你对朋友大方，我怀孕的时候你跑前跑后，比我家那个木头还上心。我难受的时候你陪着，我哭的时候你哄着，我老公不在的时候你一直都在。”
	“你给力，靠谱，温柔，善良。”
	“你要不是个女的，我都想嫁给你了。”
	徐恩栀哽了一下。好肉麻的词！她画漫画绝对不会用这么烂俗的台词。但是这些词她听着，听着，怎么还有点鼻子酸酸的……
	“还是别了。”
	夏爽捶了她一拳。
	“你听着，徐恩栀。”夏爽伸手把她的脸捧起来，两人对视一眼，徐恩栀最终招架不住，尴尬地往后猛然缩头。
	夏爽知道她这脸皮薄的死德行，又把她的脑袋强行拽了回来。
	“你是好人。你是可爱的人。你值得所有好的东西。”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随心所欲。”
	“别再苛刻自己了。”
	“今天参加班主任的葬礼，看着她躺在那里，我真的觉得人生真的恍如昨日。前几天还在群里发消息，说想我们了，还说等退休了要来我家玩，结果……”
	“还记得她教我们的那首苏轼的诗。”
	“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小时候的回旋镖，也终于是砸中长大后的我们了。”
	她说不下去了，徐恩栀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夏爽……”
	两个人忽然抱在一起，像两个被世界抛弃的小孩。
	“你想做什么就做，是你的话就不可能会错，没准过几年就要死了呜呜呜……”
	夏爽绝对是被孕激素影响了，都开始胡言乱语了。
	徐恩栀轻轻地叹了口气。
	窗外的小雨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屋内亮着暖和的灯……
	……
	第二天，徐恩栀照常去工作。
	签售会结束了，但还有几个采访要补。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眼睛还有点肿，但精神比前几天好多了。
	昨晚夏爽说的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但一会还有几个采访，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小杨已经在了。
	“栀山老师！”小杨笑着迎上来，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您来啦，今天状态怎么样？要不要先喝点水？”
	徐恩栀看着她那张笑脸，看了两秒。“不用。”
	小杨愣了一下，但马上又笑起来：“那我们先对对今天的流程吧，等下有个视频采访，大概半小时就好……”
	“小杨。”
	徐恩栀打断她，
	“你想要多少钱？”
	小杨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成一团。
	“我直接给你。”徐恩栀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开个价，多少钱能把照片给删了。”
	“栀山老师，您说什么呢，什，什么照片。”
	“走错房间就算了。”徐恩栀继续道，“还能刚好拿错卡？”
	“还能刚好那个时间？”
	“刚好里面坐着的是季苒？跟我一起上过黑热搜的那个？”
	“杨小姐，你想搞我你就直说，不用假惺惺。”
	休息室里安静了几秒，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隐约传来街上的车流声。
	小杨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栀山老师，您说什么呢，什、什么照片啊，我真的只是走错了，那天晚上我喝了点酒，脑子不太清醒，您别多想——”
	“不用说了。”徐恩栀打断她，拎起包往外走，“今天的采访换个接待。”
	她推开门，不过最后还不忘补了一句：
	“不要再耍花招，我有的是办法弄你。”
	身后的小杨站在原地脸都白了，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软声软气好说话的超级软柿子吗？
	采访在另一个休息室进行，换了人采访都进行得顺利多了。
	记者问的都是常规问题——创作灵感、下一部作品的计划、对粉丝想说的话。徐恩栀一一回答，脸上带着礼貌的笑，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她收拾好东西，拎起包往外走。
	走廊里没什么人，大部分工作人员都下班了。只有几盏灯还亮着，照在空荡荡的走廊上，有点冷清。
	她走到拐角处。
	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出来，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进旁边一扇半开的门里。
	徐恩栀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拉进去了。门在身后关上，空间很小，堆满了杂物。
	两个人挤在里面，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隙。她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很熟悉。
	是那个人身上的味道。
	她抬起头，看见了那个人。
	她戴着黑色口罩，压着一顶深色的鸭舌帽，只露出一双眼睛。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利落地束在脑后。
	那双狐狸眼，徐恩栀的心跳停了一拍。
	季苒的手还捂在她嘴上，隔着口罩，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
	“别叫。”季苒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哑，“我知道你恶心我，不想看到我的脸。所以我遮住了。”
	徐恩栀顿了顿。
	“但你先别吐，行吗？”
	徐恩栀有些无语，季苒以为她会推开她，但是她却没有。
	徐恩栀只是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片刻突然轻轻地点了点头。
	季苒愣住了。她的手还捂在徐恩栀嘴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徐恩栀等了两秒，见她没反应，轻轻往后退了一点，示意她松手。
	季苒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松开手。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抖。
	两个人就这么挤在狭窄的杂物间里，互相看着对方。
	谁都没说话。

第29章 资本

	杂物室外隐约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有人经过，聊着今天的采访，说着晚饭吃什么，脚步声渐渐远去。
	谁也没注意到这扇半掩的门后面挤着两个人。徐恩栀看了看眼前人，先开口：
	“照片的事我会想办法摆平，你不用担心。”
	季苒愣了一下，然后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忽然落下来一点，还好她没以为自己又在乱搞。
	今天早上她得到短信，当看到那个身影和那个熟悉的房间号一同出现在一张照片上的时候，她的心都颤抖了一下。原来那个身影真的不是幻觉。
	不过徐恩栀倒不是通过短信，这几天她手机号换得频繁，早就收不到短信了。她虽然好说话，但又不是傻，是谁在背后捣鬼她还是看得一清二楚的。
	“我没找人拍你，”季苒急着解释，“那天晚上我自己……”
	“我知道。”徐恩栀打断她，季苒的话卡在喉咙里。
	“你也长点心吧。”徐恩栀又说。
	季苒没说话，只当这是徐恩栀在关心她。徐恩栀看着季苒沉默了两秒，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这件事过后，我们就算两清了。”
	季苒愣住了。
	“什么？”
	“总之我问心无愧，你之前骗我的事我也不管了，就这样吧。”
	她说完，伸手去拉门。
	季苒的脑子嗡的一声，她的手速极快，在徐恩栀把门拉开一条缝之前，她猛地伸手一把按在门上。
	“砰。”
	门又被关上了，徐恩栀错愕地回过头看着她。季苒的手还按在门上，整个人挡在她面前。
	“你刚才说什么？”季苒的声音有点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叫两清？”她看着徐恩栀，眼眶慢慢红了。
	“我不同意。”
	徐恩栀愣了一下，季苒的胸口在剧烈起伏，呼吸又急又重。她的手还按在门上，整个人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同意。”季苒的声音发颤：“什么叫两清？谁要跟你两清？”
	徐恩栀皱起眉。
	“你还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季苒说，“我就是不要两清。”
	徐恩栀那丝不耐烦的眼神从眼底深处慢慢浮上来，像水面上渐渐扩散的涟漪。
	“季苒，你这样没意思。”
	“没意思就没意思。”季苒的手还按在门上，看起来一副不依不饶的模样，“我就是不要两清。”
	徐恩栀沉默了几秒，“你是不是有毛病？”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季苒的眉头轻轻蹙起，眉间挤出两道浅浅的纹路，嘴角抿了一下又松开：
	“你说两清就两清？”
	“我不同意。”
	“你还是恨我吧，就这样恨我吧，我们两个谁都不要放过谁，谁都不要说两清。”
	徐恩栀皱起眉，“你有病吧？”
	“对，我有病。”季苒点头，“我就是有病。我就是这样死缠烂打不要脸。”
	她往前走了一步，杂物间太小了，这一步让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徐恩栀往后仰了仰，后背抵上墙。
	“我们就一直这样，谁都不要原谅谁，你不要原谅我，我也不原谅你，你不要放过我，我也不会放过你。”
	“你越恨我，我越在你心里。你想起我就恶心，恶心也得想。你想起我就烦，烦也得想。你骂我，我记着。你躲我，我追。你跑到哪儿，我跟到哪儿。”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别想甩干净我。”
	杂物间里的灯光从门缝透进来在季苒的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她的半张脸在光里，还有半张脸在暗里，就像是天使和魔鬼的合体。
	“谁都别想好过。”
	“谁都不许先放手。”
	“我们就这样互相咬着，撕着，一起下地狱。”
	徐恩栀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只想尽快离开这里，“季苒，我没有那么大魅力能让你纠缠这么久。”
	“你想玩找别人玩去，我没心思陪你玩什么小孩过家家的戏码。”
	她说完就又伸手去扒季苒按在门上的手，季苒的手按得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徐恩栀的手指扣上去，想掰开但掰不动。
	她的手心贴着季苒的手背，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却像焊在门上一样纹丝不动。
	“你放开。”
	季苒没说话，只是摇头。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几缕碎发散落下来，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徐恩栀又用力掰了一下，还是掰不动。她有点急了，声音也高了半度。
	“季苒！”
	“不放。”
	两个人挤在狭窄的杂物间里，身体贴着身体。季苒的后背抵着门，徐恩栀站在她面前，一只手去掰她的手，另一只手撑在墙上保持平衡。
	这个姿势让她们靠得更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倒映的自己。
	徐恩栀能感觉到季苒的呼吸喷在自己脸上，温热，急促，带着一点颤抖。那股熟悉的，若有若无的味道钻进鼻子里让她心烦意乱。
	她的手还在掰，但季苒的手像生了根一样，怎么都掰不动。
	杂物间里的空气停滞了许久。昏暗的光线里只能看见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影子，和季苒那双红透了却倔强得不肯退缩的眼睛。
	徐恩栀深吸一口气，忽然放弃掰她的手，转身去够门的把手。
	季苒愣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徐恩栀的手已经伸向门把。她的身体侧过来，几乎贴着季苒的胸口挤过去，另一只手撑在季苒肩上借力。
	太近了。近到季苒能闻见她头发上的香味，能看见她耳垂上那枚小小的耳钉。
	季苒的手还按在门上，但徐恩栀已经够到了门把。她用力一拉，门被拉开一条缝。
	季苒反应过来，赶紧又去按门，但徐恩栀的手已经伸进门缝里了。
	“别——”
	季苒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徐恩栀的手指卡在门缝里，被门板压住。
	那几根细长白皙的手指此刻被门板挤得发白，指节处的皮肤被压出一道深深的印子，血色一点点褪去，白得吓人。
	季苒愣住了。
	她的手还保持着按门的姿势，但力气像被抽走了一样，整个人僵在那里。
	徐恩栀没看她，只是盯着那扇门。她的手指还在门缝里，被压着，却没有抽出来。像是在等，等季苒放手。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沉重得像溺水的人。
	季苒看着那几根发白的手指，手终于慢慢松开了。
	门被拉开。
	徐恩栀抽出手，低头看了一眼。手指上有一道深深的红印，指节处破了点皮，渗出一小颗血珠。
	她没吭声，只是用手背蹭了一下把血珠蹭掉。然后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季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步一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徐恩栀回到家里，把包往玄关一扔，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夏爽从厨房探出头，随后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可乐，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啪”的一声，瓶盖打开，气泡冒上来。夏爽把可乐递给她，自己也开了一瓶，刚准备靠在沙发上喝一口，就被徐恩栀一个眼疾手快拦下。
	“唉，干什么。”被夺走冰汽水的夏爽多少有点不爽，她盯着徐恩栀手里抢过来的汽水，瞪了她一下。
	“你现在还能喝冰汽水？”
	“就一点。”
	“我等会就把冰箱里的玩意全丢了。”
	夏爽夺过徐恩栀手里的可乐，小口抿了一下。“诶，还记得那个煞笔，”突然，夏爽像是记起了什么，满脸嫌弃地开始回忆道：
	“当时也是你不让我喝，然后就被那个煞鼻看见了，还记得么？”
	徐恩栀脸色有点尴尬。
	“那个煞笔现在好像凉透了。这下好了，这里的工作也终于结束了，你可以休息一阵子了。”
	徐恩栀沉思了一会，却忽然道：“还没完。”
	夏爽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什么意思？”
	徐恩栀坐直了一点，也喝了一口可乐。冰凉的液体滑进喉咙，让她清醒了一些。“我手上还有几个本子，没签影视化的那几个。我想自己留着，自己拍拍看。”
	夏爽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慢慢亮起来。“自己拍？”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是说，你想自己当老板？！”
	徐恩栀点点头，夏爽把可乐往茶几上一放，整个人转过来对着她。“我靠，徐恩栀，你这是要翻身啊？”
	徐恩栀被她这反应弄得有愣神，无语笑了笑，“就是有这个想法。”
	“什么想法，这想法太可以了！”夏爽拍了她一下，“你看看你这几次被人整的，你还不明白吗？你在这个圈里混光有才没用，还得有话语权。”
	“自己当资本，看谁还敢动你。”
	徐恩栀听着她这些话，心里那点犹豫慢慢散了。“我就是这么想的。这几次被人搞，我算是看明白了。”
	夏爽点点头，又拿起可乐喝了一口。“钱的事怎么说？要多少？我这有——”
	“不用。”徐恩栀打断她，“钱我倒是不缺。”
	夏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徐恩栀，徐老板最近不只是有一点发财啊。”
	徐恩栀也笑了，但笑完又有点发愁。“我就是担心一件事。”
	“什么？”
	“我没经验。”她说，“第一次搞这个，完全不知道从哪下手。得找个人带着。”
	夏爽想了想，点点头。“这倒也是。”
	她往后靠了靠，看着天花板，像是在回忆什么。“说起来，你的漫画这些年都是咱俩在管。你画，我帮你做公告。后来火了也还是咱俩。”
	徐恩栀点点头。
	夏爽的公号做得确实好，从最开始几百个粉丝，做到现在几十万关注。每次新作上线，夏爽的文案一发，粉丝就嗷嗷叫着冲过来。
	“但是，”夏爽转过头看她，“你也确实该找个专业的了。我就是个业余的，帮你打打杂还行，真要说带人做项目，我不行。”
	徐恩栀看着她，“你已经帮我很多了。”
	“那当然，”夏爽笑起来，“跟资本打交道的我也还在行。”
	“这样，我帮你张罗张罗。我认识几个做这行的，虽然不是特别大的咖，但经验肯定有。先聊聊，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徐恩栀点点头，夏爽拿起可乐跟她碰了一下，“等你当上资本大佬，我就坐在后面数钱咯。”
	徐恩栀笑了，靠在沙发上灌了一口可乐，瓶上凝着的细密水珠凉凉的，握在手里很舒服。

第30章 星光传媒*

	夏爽动作很快。
	不到一周，她就约好了人。徐恩栀坐在她家客厅里，听她一个一个地介绍。
	“这个，林总，之前在华策做发行，后来自己出来单干，手里有几个成功案例。这个，周姐，业内资深的制片人，做过好几部口碑不错的文艺片。还有这个——”夏爽翻着手机通讯录，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徐恩栀一眼。
	“怎么了？”徐恩栀问。
	夏爽犹豫了一下。“这个，你可能有点印象。万总。之前是星光传媒的副总裁，后来出来自己开了家公司。做影视投资和艺人经纪。”
	星光传媒。徐恩栀对这个名字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她对娱乐圈的了解仅限于跟自己有关的那些。
	夏爽看着她的表情，又补充了一句：“季苒以前是星光传媒的艺人。”
	徐恩栀的手顿了一下。
	“不过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夏爽赶紧说，“她现在跟星光也没关系了。万总这个人做事很专业，圈里口碑也不错。你要是不想见，我们就换——”
	“不用。”徐恩栀打断她，“见就见吧。”
	夏爽看着她，没再多说什么，低头继续翻通讯录。
	约的是下周三，在一家私房菜馆。夏爽提前做了功课，把每个人的背景、喜好、最近在做的项目都整理成一张表，发给徐恩栀看。
	“你也不用太紧张，”夏爽说，“就是先聊聊，互相认识一下。这些人我都打过交道，人都不错。”
	徐恩栀点点头，把那张表看了两遍。
	周三那天，她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内搭，头发放下来化了淡妆，不张扬，也不寒酸。
	夏爽来接她，她穿了一条黑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一件风衣，挺着五个月的肚子，走路带风。
	“走吧，徐总。”夏爽笑着挽住她的胳膊。
	私房菜馆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起眼，进去却别有洞天。院子不大，种着几竿竹子和一棵桂花树，石板路弯弯曲曲的，通向里面的包间。服务员穿着素色旗袍，走路没声音，轻声细语地引她们进去。
	包间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夏爽一进门就开始寒暄，语气熟稔又自然。她一个一个给徐恩栀介绍。这位是林总，这位是周姐，这位是万总。徐恩栀一一握手，脸上带着礼貌的笑。
	万总坐在靠窗的位置，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反着一点光。他站起来跟徐恩栀握手，手掌干燥有力。
	“栀山老师，久仰大名。”他笑着说，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沉稳的客气。
	徐恩栀点点头：“万总客气了。”
	落座之后，菜一道一道地上。话题从最近的影视行情聊起，聊到IP开发，聊到版权运营。林总话多，说起自己最近在做的项目滔滔不绝。周姐话少，但每句都说在点子上。万总不紧不慢地插几句，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像是在读什么。
	徐恩栀听得多说得少。她不太习惯这种场合，不是不擅长，是觉得累。每个人说话都留三分，每句话都有潜台词。
	你得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剥，才能知道对方到底想说什么。
	夏爽替她挡了不少。每次话题转到她身上，夏爽就接过去。
	“栀山老师的作品，你们都知道的，”夏爽笑着说，“《毛茸茸日常》那套书，去年光是版税就……”她说了个数字，在座的人眼睛都亮了一下。
	“而且栀山老师手上还有几个本子没动过，”夏爽继续说，“这次就是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合作方式。”
	林总第一个接话：“栀山老师的IP，那肯定是抢手的。我之前就想找机会聊，一直没搭上线。”
	“那是你没找对人。”周姐淡淡地插了一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林总笑了一声，没接话。吃到一半，服务员进来添茶。万总忽然开口。
	“栀山老师，我听说你之前在巴斯待过一段时间？”
	徐恩栀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嗯，待了几个月。”
	“好地方，”万总点点头，“我去过一次，很安静，适合创作。”
	徐恩栀没接话，夏爽在旁边看了她一眼，岔开了话题，“万总，听说你最近在做一个动画电影的项目？”
	万总笑了笑：“是，一个小成本的，做了一年多了。剧本改了好几稿，还没定下来。”
	“什么题材？”周姐问。
	“都市奇幻，”万总说，“讲一个漫画家和她笔下角色之间的故事。”
	徐恩栀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包间里安静了一秒，林总笑起来：“这不是巧了吗？栀山老师就是漫画家啊，万总你这是找对人了。”
	万总看着徐恩栀，笑了笑：“是挺巧的。”
	徐恩栀放下茶杯没说话，她能感觉到万总的目光停在她身上打量。
	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几个人在门口道别，林总喝得有点多，被司机扶着上车。万总最后一个走，他站在门口看着徐恩栀。
	“栀山老师，今天聊得很愉快。”
	徐恩栀点点头：“谢谢万总。”
	“如果有兴趣，改天可以看看我那部动画电影的剧本。”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给点意见。”
	徐恩栀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只有名字和电话，没有头衔，没有公司logo。
	她抬头看万总。万总笑了笑，转身走了。车开过来，夏爽先上了车。徐恩栀跟在后面，坐进副驾驶。
	车门关上，外面的声音被隔住了。
	夏爽靠在座椅上，长出一口气。“累死了，”她说，“这种局真是要命。”
	“怎么样？有感觉合适的人吗？”
	徐恩栀想了想。“周姐不错，说话做事都很稳。”
	“嗯，她确实靠谱。林总呢？”
	“话太多了。”
	夏爽笑起来：“他就是那样，人倒是不坏。”
	“万总呢？”
	徐恩栀沉默了一会儿。
	“不好说。”
	夏爽看了她一眼，没追问。车开出巷子，拐上大路。城市的灯火从窗外掠过，明明灭灭的。徐恩栀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些光。
	“夏爽，”她忽然开口。
	“嗯？”
	“你之前说，万总是星光传媒出来的？”
	夏爽愣了一下。“对，怎么了？”
	“没什么。”徐恩栀说，“随便问问。”
	夏爽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万总发来的消息。
	“栀山老师，今天很高兴认识你。改天有空的话，可以看看我那部动画的剧本。我觉得你会喜欢的。”
	徐恩栀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没回。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在夜色里流淌，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河。
	夏爽已经靠在座椅上睡着了，呼吸平稳。徐恩栀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31章 风评反转

	“对对对，就是这个角度。”
	摄影师举着相机，镜头对准季苒，快门声咔嚓咔嚓地响。
	“往左转一点，下巴收一点，眼神再冷一点。啊对对对！就那种‘你看什么看’的感觉。”
	季苒在野火酒吧待了一上午。老周也跟着把手机架在吧台上，跟着拍了几组照片。
	摄影师又觉得不过瘾，又让她站起来靠着吧台，抱着吉他侧脸对着镜头。
	季苒被指挥得晕头转向，但还是乖乖照做。小飒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两杯咖啡，笑得合不拢嘴。
	“我就说嘛，”她小声跟老周嘀咕，“我们季苒姐这张脸，这气质，随便拍拍都是大片。之前那些破事算什么？网友就是墙头草，风吹两边倒。”
	老周笑着点头：“可不是，上周那条视频播放量破五百万了，评论区全在问她。”
	小飒更得意了，掏出手机刷了刷微博。“你瞧，粉丝又涨了两万。现在评论区画风可跟以前不一样了，都是‘姐姐好飒’‘求姐姐多弹几首’。”
	“啧啧啧，我们季苒姐终于要翻身了。”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程橙姐说了，趁这波热度赶紧多拍点照片营业，把路人缘稳住了，后面就好办了。这回专门请的摄影师，花了大价钱的。”
	老周看了一眼那个摄影师——扛着长枪短炮，灯光道具摆了一地，确实是专业级别的。
	“程橙姐这次是真下本了。”小飒感慨道，“不过也值，季苒姐这状态，这脸，随便拍拍都是钱啊。”
	季苒在那边摆姿势，耳朵却竖着听这边的动静。摄影师又拍了几组，终于放下相机长出一口气：“OKOK，收工！”
	“今天拍的照片够我用一个月的了。”老周高兴地笑道。
	老陈从吧台后面探出头：“那今晚还开门吗？”
	“开什么开，今天休息。”老周大手一挥，转身看着季苒，“走，姐请你吃好的。”
	季苒笑着摇摇头：“不了，我歇会儿就走。”
	小飒凑过来：“季苒姐，你真不吃啊？这都忙活一上午了。”
	“不饿，你们去吧。”
	老周也没勉强，拉着老陈出去了。小飒还站在原地，看着手机上的微博数据，嘴角翘得老高。
	“季苒姐，你猜现在多少粉丝了？”她把手机递过来，“又涨了三千！评论区全是夸你的。你看这条——‘以前怎么没发现季苒这么好看’，还有这条‘这弹吉他的劲儿，绝了’。”
	季苒看了一眼没说话。小飒收了手机，笑嘻嘻地说：
	“我就说嘛，季苒姐你是被耽误了。之前那些破事算什么？等这波热度起来，资源自然就来了。程橙姐说了，过几天还有个综艺在谈，想请你去做飞行嘉宾……”
	“行了行了。”季苒打断她，“你先回去吧，我待会儿自己走。”
	小飒还想说什么，但看季苒兴致不高，只好点点头：“那行，我先走啦。你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有工作呢。”
	她拎着咖啡，哼着歌走了。
	酒吧里安静下来，季苒一个人靠在沙发上，掏出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着。
	微博消息那一栏红点密密麻麻的，全是@和评论。
	她点开看了一眼，最新一条是某个营销号发的：“季苒酒吧弹吉他视频爆火，网友：这性张力绝了。”
	评论区已经吵翻了。热评第一条：“她私生活乱是乱了点，但业务能力是真的没话说。”
	下面有人跟：“笑死，睡遍娱乐圈也叫业务能力？”
	又有人回：“考古了一圈，发现她除了那点破事，好像真没什么黑料了。主持功底确实硬，好几次工伤都不吭声。”
	“你们有没有发现，她那些破事都是好几年前的了，最近这两年好像啥也没干啊？”
	底下有人反驳：“那黑热搜怎么回事？”
	“那不是乌龙吗？”
	季苒看着那些评论，面无表情。她手指往下滑了两下，又停下来。
	争论还在继续，有人翻出她以前的节目截图证明她专业能力过硬，有人翻出更早的八卦说她私生活混乱。两拨人在评论区里打得热火朝天，谁也不让谁。
	她关掉了评论区。
	没什么好看的。翻来覆去就那些话，好的坏的她都看腻了。
	涨粉也好，风评好转也好，她心里没什么波澜。这些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在这个圈子里待了这么久，早就不把这些当回事了。
	她不耐烦地敲了敲手机界面，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切换开了另一个账号。
	徐恩栀的官方微博，季苒的小号不光关注了她，还设了特别关注。
	虽然徐恩栀本人不怎么发，大部分都是她的工作人员在运营，但偶尔会有几张她的照片。
	说起来，季苒还真的从没见过徐恩栀身边有哪个稳定的助理或者是什么，那她平时的账号都是谁在打理？
	最近一条是两天前发的，配图是一张签售会的现场照。照片里的徐恩栀穿着白色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低着头在签名，侧脸被灯光照得很柔和。季苒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点开了主页。
	IP属地显示：深川。
	季苒的手指顿了一下，两个人明明在同一个城市，却隔着屏幕才能看见对方。
	季苒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忽然把手机扣在胸口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心里烦得很。
	酒吧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她靠在沙发上不知道坐了多久，又点开了朋友圈。
	手指机械地往下滑，她本来只是随便翻翻，然后她的手指停住了，界面停留在一个中年男人的合照上面。
	这个人好像是她以前在星光传媒时的老板。
	季苒对这个人没什么好印象。抠门又张扬，喜欢在朋友圈里显摆自己认识了什么大人物。
	她还在星光的时候，万总就经常在朋友圈发她的照片，配文“我们星光的当家花旦”，好像她是他的私有财产一样。
	后来她离开星光，万总还发过一条阴阳怪气的朋友圈，说什么“有的人翅膀硬了就飞了”。季苒当时看见，翻了个白眼，把他屏蔽了。
	后来换手机，忘了屏蔽，又看见了。此刻，万总最新的一条朋友圈，是一张合照。
	照片里，万总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深蓝色衬衫，笑得满脸褶子。他旁边站着一个人，浅灰色的西装外套，白色的内搭，头发放下来，化了淡妆。
	是徐恩栀。
	季苒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放大再放大。看那张脸，礼貌又疏离的表情，绝对就是徐恩栀。
	配文是：“今晚和最喜欢的漫画家相谈甚欢，期待进一步的合作！栀山老师的才华和气质都让人佩服，有机会一定要把她的作品搬上大银幕！”
	季苒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姓万的这个人也就表面上客气，骨子里全是算计。
	他看上的不是作品，是能赚钱的东西。而且会用各种方式把你绑住，让你按照他的想法来，变成他的工具。
	季苒猛地坐起来，开始一条一条地翻万总以前的朋友圈。
	三天前：一张酒店大堂的照片，配文“出差，住得还行”。
	五天前：一张会议室的照片，配文“谈项目，希望一切顺利”。
	一周前：一张机场的照片，配文“出发”。
	她放大那张酒店大堂的照片，看清了背景里的logo。那家酒店她住过，在城南，万总每次来这个城市都住那里。
	季苒站起来，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小飒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大概是忘了什么东西。
	“季苒姐，你要去哪儿？”小飒愣了一下。
	“有事。”
	“什么事？你下午不是没安排吗，程橙姐说了让你好好休息，明天……”
	“帮我跟程橙姐说一声。”
	季苒已经走到门口了，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小飒站在原地，一脸茫然，嘀咕了一句：“什么情况啊……”
	徐恩栀和夏爽在餐馆的包间里等了快半个小时。
	桌上的茶凉了，服务员进来添了一次水，又出去了。包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
	夏爽靠在椅背上，有点不耐烦了。
	“这个姓万的怎么回事？约的七点，这都七点半了。”
	徐恩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再等等吧。”
	“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让我们等，好显示他有多重要？”
	徐恩栀没说话。
	夏爽叹了口气，拿起手机刷了刷，又放下。
	“你说他那个动画电影的项目靠谱吗？什么‘讲漫画家和笔下角色的故事’，听着挺有意思的，但他不会耍我们吧——”
	她没说完，因为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很吵，有人在喊什么，还有人在拦。
	“你不能进去——”
	“让开！我找人有事！”
	那声音尖锐又刺耳，带着一股蛮横的怒气。徐恩栀的手顿住了。夏爽也听出来了，脸色一变：“徐恩栀——”
	话还没说完，包间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个满头大汗的女人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妆都花了，眼线晕开顺着眼角往下淌。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脚上的鞋沾着泥点，整个人像是追着人跑了很远的路。
	她一看见徐恩栀，眼睛就亮了，仿佛饿鬼看见食物。
	“徐恩栀！你果然在这儿！”
	她往前冲，后面两个服务生拼命拽着她，但她力气大得惊人，拖着两个人往前走了好几步。
	“放开我！我找我女儿！你们凭什么拦我！”

第32章 万老板都走了

	徐恩栀猛地站起来，一把将夏爽护在身后。
	“你干什么！”夏爽在后面喊，肚子挺着，还想往前冲。徐恩栀伸手把她摁回去，盯着门口那个女人。
	服务生还在拽，但徐母像一头疯牛，拖着两个人往前冲了几步，她喘着粗气，头发顺着皱纹往下淌，看着像哭过的鬼。
	“徐恩栀！你还有没有良心！”她扯着嗓子喊，“你弟弟都快死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这里吃香的喝辣的，你有没有想过我们！”
	夏爽在后面忍不住了：“你弟弟死不死关她什么事！”
	徐恩栀按住她的手，回头对她摇了摇头。
	“你谁啊你！”徐母瞪着夏爽，“我跟我女儿说话，你算什么东西！大着肚子还出来管闲事，你老公不管你吗！”
	夏爽脸都气白了：“你说什么——”
	话还没说完，她忽然捂住肚子，眉头皱起来。
	“夏爽？”徐恩栀脸色变了，“你怎么了？”
	“没事……”夏爽咬着牙，脸色有点白，“就是有点……”
	“你坐下。”徐恩栀扶着她往椅子上坐，转头对门口那两个服务生喊，“麻烦你们帮我送她去医院，她怀孕了，不舒服。”
	服务生赶紧过来，一左一右扶住夏爽。夏爽还想说什么，徐恩栀按住她的肩膀：“你先去，我没事。”
	夏爽看了她一眼，狠狠瞪着门口那个疯女人，气得咬牙切齿，跟着服务生走了。
	徐母还站在门口被剩下的服务生挡着，但不妨碍她继续骂。翻来覆去就那几句，白眼狼、没良心、弟弟快死了、你不管我们。
	徐恩栀站在桌边看着她演戏，等她自己停下来。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问。
	徐母愣了一下，然后冷笑起来：“你以为你跑到深州我就找不到你了？我告诉你，你住哪儿我都知道，就是那个破小区保安太严，我进不去。不然你以为你还能安安稳稳住到现在？”
	“这里有监控。”徐恩栀指了指头顶那个红色的摄像头，“你要是再闹，我就报警。”
	徐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以为我怕你？”
	“报警？你报啊。”她往前逼了一步，服务生赶紧拦住，“你报啊，让警察来看看，看看你是怎么对你亲妈的。看看你这个不要脸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她说着说着，忽然往地上一坐。
	“大家快来看啊！”她扯着嗓子喊，“我养了个白眼狼闺女啊！不认亲妈，不管弟弟死活！她自己吃香的喝辣的，穿名牌住豪宅，我们娘俩在家喝西北风——”
	她一边喊，一边伸手把桌上的菜往地上扫。盘子噼里啪啦碎了一地，汤汁溅得到处都是。
	有一碗热汤溅到徐恩栀衣服上，白色的内搭上晕开一大片油渍。
	徐母还在闹，又去掀旁边的碗碟。服务生想拦，拦不住，被她推得踉跄了一下。
	徐恩栀看着她，看了几秒，转身往门口走。
	“你站住！”徐母从地上爬起来，扑过去堵在门口，“你今天不给钱别想走！”
	徐恩栀去拉门，徐母用身体顶着，死活不让开。两个人就这么僵在那里。
	“让开。”徐恩栀说。
	“不给钱不让！”
	徐恩栀用力拉门，徐母用后背顶着，两个人较着劲。门被拉开一条缝，又被她撞回去。
	“让开！”
	徐恩栀又拉，这次拉开的缝更大。她能看见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她脸上。
	她把手伸进去，手指扣住门边，使劲往外拽。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又重又急，像有人在跑。然后一只手从外面拍在门上，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狠劲。
	“徐恩栀！徐恩栀！”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闷在门板后面，听不太清楚，但能听出那股焦急，像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你让开！”外面的人一边喊一边拍门，拍得整扇门都在震。
	徐恩栀愣了一下，以为是夏爽。
	她手上更用力了，外面的人也在使劲，两个人一里一外，同时发力。
	“一、二、三——”徐恩栀在心里默数，咬着牙，指甲扣进门缝里，疼得发白。
	“砰——”
	门被拉开了。
	徐恩栀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出去。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她抬起头。
	不是夏爽。
	是季苒。
	季苒站在门口，头发散了大半，马尾歪到一边，额头上全是汗。她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来的小臂上不知道蹭到了什么，脏了一块。
	她还在喘，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干得起了皮。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吓人，像两团烧得太旺的火。
	她看着徐恩栀，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脸，脖子，肩膀，手臂，手指……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确认完之后，她的肩膀忽然塌下来，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
	然而又立刻变成了一种凶狠。
	她恶狠狠地往包间里看过去，目光扫过满地的碎盘子，看见了徐恩栀身上那片巨大的油渍，最后落在地上那个哭爹喊娘的女人身上。
	季苒愣住了。
	这是谁？
	徐母也愣住了，盯着季苒看了两秒，然后忽然从地上弹起来，指着她骂。
	季苒还没反应过来，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个姓万的正抱着花，打扮得人模狗样，一脸懵逼地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新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手里那束红玫瑰大得吓人。看见包间里的场景，他整个人愣在原地，花都快掉了。
	徐母的目光在万总身上转了一圈。西装、皮鞋、金表、那束夸张的玫瑰花……
	然后她忽然笑了。
	“我就说嘛，”她拍着大腿，声音又尖又亮：
	“我就说你哪来那么多钱！原来是搞这个的！”
	徐恩栀的脸色变了。
	徐母越说越来劲，指着万总，“你看看，这是什么？这些都是你的什么人？你的那些不干不净的钱是不是就是这么来的？搞援｜交搞出来的？”
	“你再说一遍。”徐恩栀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说错了？”徐母叉着腰，嗓门越来越大，
	“你从小到大就是这副骚样！小时候脚踏两条船，勾引男生不算，还勾引女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学校老师都跟我说了！饥不择食，恶心！”
	徐恩栀的脸白了。季苒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她看着徐母那张扭曲的脸，脑子里嗡嗡的。
	脚踏两条船，勾引女人，饥不择食，恶心？
	这些话居然从一个母亲嘴里说了出来。季苒忽然觉得世界观有点崩塌，不是对徐恩栀，是对眼前这个女人。
	“你——”季苒开口想说什么，但徐母已经转向万总了。
	“这位有钱老板，”徐母换了一副笑嘻嘻的嘴脸，
	“你是不是被我女儿骗了？她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花了多少钱？我可以替你要回来……”
	万总抱着花往后退了一步。他看着这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又看了看满地的狼藉，脸上的表情尴尬无比。
	“那个……栀山老师，”他清了清嗓子，“今天可能不太方便，我先走了。改天再聊，改天再聊。”
	他抱着花转身就走，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哒哒哒地响，声音越来越远，不到两分钟就跑得没影了。
	徐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她转过身看着徐恩栀，得意得像一只偷到了鸡的黄鼠狼。
	“看到了吧？”
	“你不给我钱，我就天天这么闹。你谈一个合作，我搅黄一个。你见一个人，我骂走一个。我看你还能撑多久。”
	徐恩栀看着她，没说话。
	“你以为你跑到深州就没事了？你以为换了手机号我就找不到你了？”她往前走了一步，“我告诉你，徐恩栀，你这辈子都别想甩掉我，不给钱，你就别想好过。”
	徐恩栀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母亲，然后忽然笑了，“你随便。”
	她转身往外走。季苒还站在门口，也不知道该拦不该拦，徐恩栀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凉风。
	“站住！”徐母在后面喊，“你给我站住！”
	徐恩栀没停，她走到走廊外对还站在门口的服务生说：“这间包厢里的损失我赔，可以刷卡么……”
	服务生赶紧摆手：“不用不用，夏小姐是我们老板的朋友，老板说了，您不用。”
	她顿了顿，看着徐恩栀身上那片油渍，犹豫了一下：“徐小姐，您衣服脏了，要不要洗个澡换身衣服？我们楼上有休息室，可以淋浴，也有干净的衣服。”
	徐恩栀低头看着白色内搭上的一大片油渍，道：“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您跟我来。”
	她领着徐恩栀往走廊深处走，徐母还在后面喊，但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季苒杵在原地，她看着徐恩栀往深处走，脚也像是不听使唤似的，愣愣地跟了上去。
	徐恩栀没回头也没说话，她走在前面，肩膀微微塌着，步子又稳又慢。
	季苒跟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不敢太近也不敢太远。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两条交错的线。
	服务生领着她们上楼，推开一间房门。是个小套间，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沙发茶几电视，该有的都有。往里走是卧室，再往里是浴室。
	“徐小姐，衣服准备好了，放在浴室里了。”服务生指了指里面，“都是新的，您放心用。”
	“谢谢。”徐恩栀说。
	服务生识趣地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徐恩栀往里走，走到浴室门口，伸手推开门。她跨进去一只脚，忽然停下来。
	季苒还站在客厅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头桩子。
	徐恩栀回过头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淡，甚至没有什么波澜，看着季苒像看一个不太认识的陌生人。
	“万老板都走了，”她的声音很平静，
	“你怎么还不走？”

第33章 小孩＊

	季苒杵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徐恩栀看着她等了两秒，然后捏了捏眉心转身进了浴室，像是烦心事太多了没力气管她。
	季苒站在客厅里，听着里面传来水声。哗哗哗，隔着门板听起来闷闷的。浴室的门是磨砂玻璃的，透出暖黄色的光，还有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模糊得很，只看得出来轮廓。身上的线条在玻璃后面晃来晃去，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水汽慢慢漫上来，那层磨砂玻璃变得更朦胧了，人影像是浸在水里的画，晕开一圈一圈的边。
	季苒盯着那个人影，眼睛像是被钉住了一般，怎么也挪不开。
	水声还在响，那个人影抬起手，大概是洗头发。手臂的线条拉长又收回来，像一幅会动的画。热水浇在身上的声音，混着偶尔的水花溅起的声音，细细碎碎地从门缝里渗出来。
	她知道自己不该看，徐恩栀出来的时候如果还看见她杵在这儿一定会更烦，可她的脚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候，浴室外面架子上的手机震了一下，然后响了。
	铃声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是一首很轻的钢琴曲，听着有点像……摇篮曲？
	浴室里的水声还在哗哗地响，徐恩栀好像没听见。
	手机又响了第二遍。
	季苒看着那部手机，犹豫了一下。没准是什么重要的事呢？
	她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走到架子前面，伸手想要去拿那部手机。
	手指刚要碰到，门就开了一条缝。
	一只湿漉漉的手从里面伸出来，准确地勾走了手机。那只手上还带着水珠，指尖泛着被热水泡过的粉色，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
	季苒像被烫了一样，往后连退了好几步。
	门又关上了，那只手缩回去的时候，她瞥见一截手腕，上面还沾着没冲干净的泡沫。
	隔着磨砂玻璃，能看见那个人把手机举到耳边。
	“喂？”
	电话那头，一个女人的声音又急又无奈：
	“徐小姐，您可算接电话了！您家门口有两个小孩，也不知道怎么进来的，在楼道里哭了一个多小时了，吵着要妈妈。这到底是咋回事啊？您认识这两个小孩吗？”
	徐恩栀顿了一下：“两个小孩？”
	“对啊，看着也就一两岁，一直在哭着喊妈妈，嗓子都哭哑了。我问她们妈妈在哪儿，她们就说在这儿在这儿，指着你家门。我问她们你叫什么名字，她们就说叫妈妈。我这实在没办法了才给您打电话的。”
	“她们还在哭吗？”
	“哭啊，怎么哄都哄不住。隔壁老张都出来敲了三回门了，说吵得他心脏病都要犯了，今天又是周末，徐小姐，这到底是咋回事啊？”
	“我马上回来。”徐恩栀说。
	“那您快点啊，我先把她们带到楼下接待室，您到了就给我打电话。”
	“好。”
	电话挂了。
	季苒站在客厅里，脑子里嗡嗡的。她听不太清电话那头在说什么，她还没反应过来，浴室门就开了。
	热气从里面涌出来，白茫茫的，带着沐浴露的香味。那股香味浓得化不开，混着热气的湿润，扑了季苒一脸。
	徐恩栀裹着一条白色的浴巾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肩膀上湿了一大片。浴巾的边缘卡在锁骨下面，露出一截湿漉漉的皮肤，被热气蒸得泛着粉。
	她看了季苒一眼，很快，然后走到桌子旁拿起那叠干净衣服，进了旁边的更衣室。
	很快，门又开了。徐恩栀换了一身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还是湿的，用皮筋随手扎了个低马尾，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
	她拿起手机和房卡就往外走，经过季苒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混着沐浴露的香味。那股香味从季苒鼻尖擦过去，淡淡的，像雨后的栀子花。
	季苒的脚又自己动了，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酒店。夜风吹过来，带着深州特有的潮湿和闷热。徐恩栀站在门口，低头看手机，大概是叫了车。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不耐烦地点了几下，然后站在那里等，时不时看一眼手机，又看一眼路尽头。脚尖轻轻点着地面，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数秒。
	车一直没来。她等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眉头皱起来。
	那两道眉间的纹路比刚才更深了，像刀刻出来的。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又戳了好几下，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焦躁。
	季苒站在旁边，看着她那个样子，忽然开口。
	“我开车来的。”
	徐恩栀抬起头，那双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深，瞳孔里映着街灯的光，亮亮的，她看着季苒，像是在犹豫。
	“要不……我送你吧，”季苒的声音有点紧，像是早已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你这样等不知道要等多久。”
	徐恩栀看着她，犹豫了两秒。
	“行。”
	季苒没想到她会答应，愣了一下然后就赶紧去开车。车就停在酒店门口的临时车位上，她拉开车门，徐恩栀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指都有点急，扣了两下才扣进去。
	季苒发动车子，往她说的地址开。
	车里很安静。季苒偷偷看了她好几眼，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忽然觉得徐恩栀是真的被什么烦心事缠住了，烦到都没力气烦她了。
	车开进一个小区的地下停车场。徐恩栀解安全带的时候动作很快，“咔”的一声，安全带弹回去，撞在车门上。
	她推开车门跑出去，季苒跟在后面，电梯门差点关上，她伸手挡了一下，挤进去。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徐恩栀盯着楼层的数字，手指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季苒整个人站得笔直，肩膀微微绷着，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两人还没出电梯，就听见了那种撕心裂肺的哭闹声，两个小孩的声音叠在一起，一个比一个响，整个楼道都在震。
	电梯门开了，徐恩栀两步并作一步跨出去，帆布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季苒跟在后面，拐过走廊，就看见接待室的门大开着，暖白色的光从里面泄出来，照在走廊的地砖上。
	一个中年女人正被两个小女孩缠得又哭又笑。她的头发被扯散了，衣服也被拽得皱巴巴的，脸上的表情介于崩溃和无奈之间。
	两个小姑娘看起来也就一两岁，穿着洗得发白的宽松衬衣，扎着一样的小揪揪，圆滚滚的，像两个年画娃娃。
	一个挂在房东腿上，像考拉抱着树，小短腿蹬着房东的膝盖往上爬；另一个抱着房东的腰，脸埋在人家衣服里，哭得一抽一抽的。
	“妈妈——我要妈妈——”
	房东看见徐恩栀，像是看见了救星，眼睛都亮了：
	“徐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这两个小孩也不知道怎么进来的，在楼道里哭了快一个小时了！”
	她话还没说完，那两个小女孩忽然同时转过头。
	她们看见了徐恩栀，然后突然像两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一把扑到了徐恩栀腿上，抱得死紧。那力道大得徐恩栀都往后晃了一下。
	“妈妈……”
	季苒站在走廊里，有点懵逼。

第34章 水果硬糖

	季苒低头仔细看了看那两个小团子。
	两个人长得不太像，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鼻子都高高的。单马尾的那个脸圆圆的，眼睛细长，双马尾那个下巴尖尖的，眼睛又大又圆。
	季苒脑子里那根弦忽然松了一下，年龄这么接近，肯定不能是同一个母亲。
	年龄对不上，长相也对不上。而且徐恩栀如果有两个孩子，她不可能不知道。
	徐恩栀被吵得有点脑袋发晕，她蹲下来一手一个搂着她们，轻声道：“别哭，别哭，不哭了。”
	她抬起头看着房东，“她们是从哪儿进来的？”
	房东摊了摊手，一脸无奈：“我也不知道啊，保安也没发现。我下楼的时候就看见她俩蹲在你家门口，哭得跟泪人似的，问什么都不说，就喊着要妈妈。”
	徐恩栀沉默了两秒，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疲惫。季苒站在旁边看着她那个表情，心里泛起了疙瘩。
	两个小姑娘哭得撕心裂肺，一个比一个响：
	“妈妈——我要妈妈——”
	“妈妈你去哪里了——”
	小短腿蹬着地，小手攥着徐恩栀的裤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把徐恩栀刚换的T恤都打湿了一大片。
	季苒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她看着徐恩栀被缠得手忙脚乱的样子，忽然伸手摸了摸口袋。
	她有低血糖，所以平时会随身带着一些水果硬糖，各种口味都有，橙子、苹果、葡萄，花花绿绿的。
	她也不管有用没用，直接一把掏出来，死马当做活马医地把糖递到两个小女孩面前。
	“你们要不要糖吃？”
	两个小女孩愣了一下，泪眼朦胧地看着她手里的糖，吸了吸鼻子，然后伸手拿了一颗。
	季苒的脸上露出非常惊奇的表情。她帮她们剥开糖纸，水果的甜香在彼此之间散开，两个小孩把糖含进嘴里，哭声终于停了，只剩抽抽搭搭的余韵，小肩膀一耸一耸的，腮帮子鼓起一小块。
	徐恩栀松了口气，抬头看了季苒一眼。
	她站起来，把两个小孩一手一个抱起来，对房东说：“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我先带她们回去。”
	房东摆摆手：“没事没事，您先忙孩子的事。”
	徐恩栀抱着两个小孩往家走，季苒假装透明地跟了上去。
	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茶几上依旧堆着一摞画稿，铅笔散在旁边，还有半杯没喝完的水，看来这已经是某人的生活习惯了。
	阳台上有几盆绿植，叶子蔫蔫的，一看就好几天没浇水。墙角立着一个画架，上面夹着一张半成品的画，画的是三只猫挤在一起睡觉。
	季苒认出了那是橘座和嘻嘻哈哈，但她张望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这三只猫都不在这里，不知道被徐恩栀送到哪里去了。
	季苒的目光在那张画上停了一秒，没来得及细看，就被两个小孩发出的新奇动静给拉了回去。
	徐恩栀把两个小孩放在沙发上。两人嘴里含着糖终于不哭了，但眼睛还是红红的，小脸上全是泪痕，看起来脏兮兮的。
	徐恩栀没急着问她们，一两岁的孩子会说什么话？
	她走到柜子前面取下一个相框。这张照片季苒有印象，就是她在巴斯见到的那张徐恩栀和父亲的合照。
	徐恩栀把相框翻过来打开背板，将照片取了出来。
	原来这张照片是被折起来的，背面还有一半。季苒站在旁边，看见照片折开的那一瞬间，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照片的另一半上，站着一个女人和一个男孩。
	女人烫着卷发，笑得满脸褶子。旁边的男孩脸蛋圆圆的，笑得非常灿烂。徐恩栀把照片放在茶几上，指了指上面那个年轻男人，问两个小女孩：
	“你们认识这个人吗？”
	两个小女孩嘴里含着眼泪，抽抽搭搭地看了一眼照片，然后点了点头。
	“爸爸。”那个扎双马尾的小女孩声音小小的。
	单马尾的那个也跟着喊：“爸爸。”
	徐恩栀深深出了一口气，她没说话，但季苒看见她的手指在发抖。季苒站在旁边看着，脑子里那些碎片忽然拼上了。
	她记得徐恩栀有一个弟弟，比她小两岁，叫徐有荣。
	两个孩子长得不太一样，年龄却差不多，所以肯定不是一个妈生的，要么是出轨，要么就是……
	季苒的八卦雷达嗡嗡响，她偷偷观察着徐恩栀的表情，那张平静的脸底下仿佛压着什么东西，像是火山，表面是硬的，里面全是岩浆。她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徐恩栀睁开眼睛，又问：“你们怎么会来这里？是不是这个人带你们来的？”她指了指照片上那个中年女人。
	两个小女孩的表情变了，徐恩栀看着她们那个样子，心里五味杂陈。她把照片收起来放回柜子上，转身看着两个小女孩。
	两个孩子又瘦又小，衣服洗得发白，袖口都磨毛了，领子松松垮垮的，脸上脏兮兮的，指甲缝里嵌着泥。她皱了皱眉，不知道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单马尾那个小女孩的肚子忽然响了。咕噜噜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楚，小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用手捂住肚子，脸唰地一下红了。
	徐恩栀的表情顿时变得又气又心疼，她猛地站起来，连沙发都晃了一下，转身就往厨房跑。
	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季苒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么着急。
	徐恩栀拉开冰箱，冷气扑面而来，白茫茫的雾从里面涌出来。她蹲下去，几乎要钻进冰箱。
	几桶泡面堆在冷藏室里，旁边还有一壶牛奶和一盒生鸡蛋，冰箱里除了这些就再没有别的。
	她在架子上扒来扒去，希望能从某个角落里找出一袋面条、一碗米饭、哪怕一包速冻水饺也好。
	“怎么只有这些……”她念叨着，声音从冰箱里传出来。
	季苒反应过来赶紧把裤兜里所有的糖都掏了出来，花花绿绿的堆了一茶几。她剥开两颗，塞进单马尾和双马尾手里。
	“先吃糖垫垫，等会儿啊。”
	两个小孩接过糖，含进嘴里腮帮子里又鼓起一小块。
	季苒转身就往厨房跑，冲到冰箱前面和徐恩栀挤在一起。
	两个人蹲在冰箱门口，肩膀碰着肩膀，头碰着头，季苒伸手去拿泡面，徐恩栀也伸手去拿泡面，两个人的手撞在一起，泡面桶被推得滚了一下。
	“你……”徐恩栀哽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伸手，又同时缩手，泡面桶在架子上晃了晃，差点掉下来。徐恩栀啧了一声，声音又急又躁。
	“你去烧水啊，都挤在这里干什么？”
	季苒愣了一下，猛地站起来：“哦，对，对对！”
	她冲到灶台前面，拿起水壶接水。水龙头开到最大，水柱砸在壶底，哗哗地响。她太急了，水接得太满，壶嘴都快溢出来了。她端着水壶放到灶上，拧开火调到最大，蓝色的火苗蹿上来，舔着壶底。
	水烧了很久都没开。
	季苒站在灶台前面，盯着那个水壶，脚底不耐烦地打着拍子。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徐恩栀正从冰箱里拿出那壶牛奶，倒进两个小碗里端过去放在茶几上。
	“先喝点牛奶。”
	两小孩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牛奶沾在上唇，白白的，像两撇小胡子。
	路过季苒身边的时候，徐恩栀从架子上拿了两个鸡蛋。
	“水还没开？？”
	“还、还没……”
	徐恩栀没说话，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平底锅，放到另一个灶上开火倒油，磕了一个鸡蛋进去，“嗑”的一声，蛋壳裂开，蛋液滑进锅里，边缘立刻卷起来，滋滋地响。
	她又磕了第二个，动作很快，蛋壳扔进垃圾桶，精准地落进去。
	她拿着锅铲，把蛋白的边缘往中间推，不让它散得太开。火候刚好，蛋黄鼓鼓圆圆地在锅里轻轻晃。油花溅到她手背上，她缩了一下继续翻。
	季苒站在旁边，忽然有点恍惚。徐恩栀的侧脸被灶火映着，暖黄色的光在她脸上跳。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得很紧，眼睛盯着锅里的鸡蛋，像是怕煎坏了。
	她的手很稳，锅铲翻动的节奏不快不慢，和刚才翻冰箱时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水终于开了，壶嘴冒着白气呜呜地响。季苒赶紧把火关了，拿起水壶往泡面桶里倒水。

第35章 细节控

	热水冲进桶里，面饼慢慢散开，调料包的香味飘出来，混着厨房里煎鸡蛋的油香。
	季苒没把泡面里的酱包全放进去，只倒了一半，油包更是只滴了几滴。
	面饼在汤里散开，季苒倒完水把四桶泡面都盖上，站在灶台旁边等着。然后尝了一口汤，很淡，是小孩能吃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说起来，小飒叫她去吃午饭她都没去。现在倒有点饿了。她看着徐恩栀的背影，想起刚才包间里那一桌子菜全被打翻了，徐恩栀应该也没吃。
	她想了想，于是又从柜子里翻出两桶泡面一起泡了。
	四桶泡面排在茶几上，白色的热气从桶口冒出来，扭扭曲曲地往上升。
	徐恩栀端着油滋滋的两个煎蛋过来，看见桌子上季苒调配出来的清淡泡面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一两岁怕是吃不了这么油的。
	她看着桌子上的四桶泡面，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把两个煎蛋放到了另外两桶色香味俱全的泡面里，转身去阳台上搬了个小板凳过来，坐在茶几旁边。
	“小心烫。”
	两个小孩捧着泡面桶，用叉子挑起面条，吸溜吸溜地吃。
	面条对她们来说太长了，吸了半天吸不进去，面条甩到脸上，沾了一脸汤。嘴巴吃得满嘴是油，腮帮子鼓鼓的，像两只小仓鼠。
	徐恩栀看着她们吃得那么香，肩膀微微塌下来，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她自己也端起一桶泡面，叉起面条慢慢地吃。
	季苒看见碗里的煎蛋非常惊喜。她站在原地左看右看，没找到多余的凳子，只好蹲在茶几旁边吃。
	四个人围着茶几蹲的蹲，坐的坐，谁也不说话，只有吸面条的声音此起彼伏。
	吃到一半，徐恩栀忽然放下叉子站了起来，然后快步走到阳台上。
	季苒抬起头，看见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阳台的推拉门半开着，午后的风从外面灌进来，把徐恩栀的头发吹得有点乱。
	她靠在栏杆上，一只手撑着扶手，另一只手把手机举在耳边。阳光从阳台外面斜照进来，在她脸上勾出一层暖白色的边，衬得她的侧脸很薄，下颌线绷得很紧。
	那阵风穿过阳台，撩起晾衣架上忘了收的衬衫袖子，钻进客厅，扑在茶几上。
	季苒和两小孩正蹲在茶几旁边吃面。女孩的小手握着筷子，笨拙地挑着面条。刚挑起来，风却一吹，紧接着面条晃了晃，从筷子上滑下去重新掉回碗里，汤溅出来一小点。
	她们愣了一下，盯着碗里那几根面条，又挑起，风又吹，面条又滑下去。
	然后她们“咯咯”笑了一声，筷子在手里乱晃。
	季苒蹲在旁边，看着她们被一阵风逗得笑成一团，也跟着笑了一下。
	风把泡面的热气吹散了，香味在客厅里飘来飘去，混着阳台上传来的、徐恩栀断断续续的声音。
	“喂？夏爽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季苒听不太清，只隐约听见几个词，反正大概的信息就是：“没什么大问题”，“观察几天”。
	徐恩栀的表情松了一点，但眉头还是皱着，她靠在阳台栏杆上，搓了搓指腹。
	季苒看见她这个动作，心中顿感不妙，这是喜欢趴在阳台上抽烟的人才会有的习惯性动作。
	“麻烦你了……嗯，我知道……对不起，今天没照顾好她……好，有情况给我打电话。”
	徐恩栀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从阳台外面斜照进来，暖洋洋的，却让她感到了一丝寒意。
	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两个小孩，又拿起手机，拨了另一个号码。
	“喂，是安心母婴吗？对，我想问一下，你们那边现在还营业吗？……好，那我晚点带两个小孩过来，大概一两岁，需要洗个澡，换身衣服……嗯，好，谢谢。
	……”
	季苒蹲在茶几旁边，听得一清二楚。
	她的目光在客厅里又转了一圈，徐恩栀又要搬家了。
	那个在包间里坐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女人，她真的希望那是一个梦。
	那个女人不仅和记忆里的徐母有偏差，甚至和她上次见到的也相差许多。
	刚才那个女人衣服皱巴巴的，鞋上沾着泥点，坐在地上把盘子往地上一摔，汤汁溅得到处都是。
	像一个追着人讨债的鬼，季苒甚至怀疑过那是不是徐恩栀哪个赌博的远房亲戚，但那个眉眼又实在是相似。
	季苒低下头，扒了一口面。面条已经有点坨了，黏在一起，没什么味道。
	她看了一眼蹲在她旁边的两个小孩，她们吃得满脸都是，面条掉在腿上，又被捡起来塞进嘴里。季苒看着她们，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低头又扒了一口面，假装不经意地往徐恩栀那边瞟了一眼。徐恩栀正靠在阳台门框上刷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白惨惨的，她的嘴唇抿得很紧。
	季苒伸了伸脖子，悄悄瞄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正是某家酒店的预订页面。
	季苒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放下泡面桶，清了清嗓子。
	“那个……”
	徐恩栀抬起头，皱眉看着她。
	“你要不要……就是，和她们一起，住到我那边去？”季苒的声音有点畏畏缩缩的，像是怕被拒绝，但是又还在铤而走险。
	“我那边虽然偏僻，但是安全，没人能找得到，而且我那边安保还有点保……”
	徐恩栀看着她，没说话，她的眼神又冰又冷，像看一个陌生人。
	季苒被徐恩栀看得浑身发毛，仿佛在说：如果不是有小孩在这儿，她早就一巴掌扇过来，把她扇出门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季苒赶紧摆手，徐恩栀没理她，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刷手机。
	季苒讪讪地闭上嘴，继续吃那碗已经坨了的面。
	四个人吃完泡面，徐恩栀站起来收拾茶几。季苒也赶紧站起来，端着几个空桶跟在她后面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外面的声音。
	徐恩栀把碗筷放进水池里，挤了点洗洁精，拿起抹布开始擦。季苒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只好把空桶叠在一起，塞进垃圾桶里。
	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里面，转身都费劲。徐恩栀擦完一个碗，放在旁边，季苒赶紧接过来用干布擦干。两个人就这么一个洗一个擦，谁都不说话，只有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
	洗到第三个碗的时候，徐恩栀忽然开口了。
	“你可以走了。”
	季苒的手顿了一下，徐恩栀低着头，继续洗碗，声音很平静：
	“今天我已经够出丑了，你看戏也该看得差不多了，走吧。”
	季苒张了张嘴，但徐恩栀没给她机会。“吃完面了，澡也快洗了，你可以走了。”
	三句都离不开一个赶她走。季苒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干布，不知道该放还是该拿。她不想走，但她又好像不得不走。
	徐恩栀已经把话说得那么清楚了，再赖着就真的是没脸没皮了，到时候别又闹得很难看。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厨房里，一个洗碗，一个站着，空气像冻住了，又像要烧起来。
	就在这时，客厅里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单马尾那个小女孩踉踉跄跄地跑过来，一把抱住季苒的腿。她的脸蛋红扑扑的，在季苒腿上蹭了蹭，仰起头，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听不清楚，但那双眼睛亮亮的，看着她。
	紧接着，另一个也跑过来了，抱住徐恩栀的一条腿，也仰着头咿咿呀呀地叫。两个小孩像两只小树袋熊，一左一右挂在两个人的腿上，谁也不松手。
	季苒低头看着她们，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一手一个搂住。
	“怎么了？”她突然心里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故意拉高了声音，对着两人嗲声嗲气地说道：
	“是不是想让姐姐陪你们玩？”
	两个小孩一个接一个地点了点头，又转过头看着徐恩栀，嘴里还是咿咿呀呀的，但意思很明显——想让她也过来。
	季苒心里忽然亮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徐恩栀。
	“怎么办，她们想让我陪着，”
	“她们舍不得我。”
	“我陪她们洗完澡就走。”季苒赶紧说，“真的，我洗完就走。”
	“不用。”徐恩栀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柜子里，擦了擦手，最后一句仿佛是咬着牙齿说出来的：
	“我一个人可以。”
	话音还没落，一孩忽然嘴巴一瘪，眼眶红了。另一孩也跟着瘪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两个小孩像是有心灵感应似的，一个要哭，另一个也跟着要哭。徐恩栀看着她们那个样子，眉头又开始弯成了八字，显然有点招架不住了。
	季苒见状，赶紧说：“你不要小看小孩，她们很难磨的。你一个人肯定搞不好，至少要两个人陪着。”
	徐恩栀没说话，手里攥着抹布。
	两个小孩已经开始抽抽搭搭，眼泪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
	徐恩栀看着她们，又看着季苒，沉默了好几秒。

第36章 冻结

	母婴店的灯光又亮又暖，仿佛要把小孩的烦恼全部都隔绝在外。
	两个小孩刚洗完澡，被店员用大毛巾裹着抱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脸蛋被热气蒸得粉扑扑的。
	她们一个坐在椅子上，小腿悬空晃来晃去，一个趴在旁边的软垫上，伸手去够柜台上摆着的一只毛绒兔子。新换的白色袜子在她们脚上有点大，脚趾头在里面拱来拱去。
	“大花。”徐恩栀摸了摸扎单马尾的那个，“小花。”又摸摸扎双马尾的那个，两个小孩仰着头看她，眨巴眨巴眼睛。
	季苒跟在后面，手里拎着换下来的旧衣服，装在一个塑料袋里，沉甸甸的。她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凑过来看了一眼两个小孩。“挺好的，像家里的两枝花。”
	徐恩栀的一截白白的后颈被头发湿湿地贴在脖子上，有几根碎发翘起来，被灯光照得发亮。
	她们拎着购物篮往柜台走，徐恩栀一手牵一个小孩，走得很慢，拖鞋换成了一双临时的白色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店员，穿着统一的粉色围裙，头发扎成高马尾，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
	徐恩栀把篮子放上去，一件一件往外拿。季苒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晃了晃又拿出来，把塑料袋换了个手拎。
	“这件黄的好看，”季苒指着大花身上那件裙子，“但我觉得刚才那件蓝的更适合她，显白。”
	徐恩栀没理她，继续往外拿衣服。
	“那双鞋你拿大了，”季苒又凑过去看，“她俩脚小，你得买小一码，不然走两步就掉。”
	“已经换了。”
	“哦。”季苒又把手插回口袋里，脚尖在地上点了点，“那帽子呢？要不要买帽子？小孩头皮薄，出门得戴帽子。”
	“防晒的也得买吧，马上夏天了——”
	徐恩栀转过头看她，表情很淡，季苒马上闭上嘴，安静了大概三秒，又开口了：“那个发卡，你不给她们买一个吗？刚才趴那儿看了好久。”
	徐恩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柜台角落的玻璃柜里摆着一排小发卡，亮晶晶的，蝴蝶结的、花朵的、小动物的都有。
	两个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趴在柜子前面了，大花的鼻尖贴着玻璃，小花把脸贴在台面上，哈出一团白雾，用手指在上面画圈。
	徐恩栀看了两秒，从柜台上拿了两个，一个蝴蝶结的，一个花朵的，放进购物篮里。
	季苒在旁边笑了一声，像是自己赢了什么似的。
	店员把最后一件衣服扫完，开始叠好装袋。她动作很利落，叠一件放一件，纸袋撑开，衣服放进去，铺平，再放下一件。季苒站在旁边看着，忽然又说：“你觉不觉得她俩长得其实挺像的？”
	徐恩栀正在翻手机，头都没抬。
	“鼻子挺像的，都是高高的。”季苒歪着头看了看，“而且笑起来的时候嘴巴那个弧度——”
	徐恩栀无声无息地翻了她一个白眼。
	“好好好，不说了。”季苒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又把手插回口袋里。
	店员把最后一个纸袋装好，抬起头，笑着说：“一共是两千三百四十八元。”徐恩栀把手机递过去。
	“你说她俩晚上吃什么？”季苒又问，“泡面肯定不行，小孩吃不了太咸的。我那边有面条，回去给她们煮点——”
	店员接过手机，对着扫码枪。
	滴——
	机器响了一声，然后停了。
	季苒还在看柜台玻璃里倒映的自己，头发有点乱，马尾歪了，她伸手去扶了一下。
	店员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看了一眼，把手机翻了个面，重新对准扫码枪。
	滴——
	又是那个声音，短促又干脆，和刚才一模一样。但这次机器没有跳出下一行字，屏幕上弹出一行红色的提示，很小，但在白色的背景上格外刺眼。
	店员愣了一下，把那行红字又看了一遍。她把手机翻过来，递给徐恩栀，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不好意思，女士，这张卡用不了。”
	徐恩栀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她的表情淡淡的，然后把付款码退了重新打开另一个银行的App，生成新的付款码递过去。
	季苒在旁边，手里还在转自己的手机，转了一圈，又一圈。她还在想回去给两个小孩煮什么面，青菜面吧，等会去买点小菜。
	滴——
	收银台那边又是红字。
	店员把手机递回来，这次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扫码枪，不知道该不该再举起来。
	徐恩栀接过手机，低头点了几下，换了第三张卡。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又滑了一下。
	季苒终于注意到了，她停下来朝徐恩栀看去。店员把手机放在柜台上，嘴角的弧度变成了一种尴尬，不知道该往哪边弯的曲线。
	“小姐，这个也用不了了。”
	季苒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来，“用我的吧。”她把手机递过去。
	徐恩栀没看她，低头继续翻自己的手机，“怎么回事……”她小声嘀咕着，心里涌上一阵不详的预感。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柜台上，过了几秒又翻过来，重新打开那个银行App，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好几下，数字跳出来一看——还剩几千块。
	而且还是微信里的，其他的卡全都不行。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又点进交易记录，一排转账记录跳出来，最近一笔是今天中午，金额很大，备注栏是空的。
	转出账户的名字她不认识，但转出地点的IP显示在老家那个城市。她盯着那个地名看了几秒，退出去，又点进账户详情。
	账户状态那一栏写着四个字：口头挂失。
	她愣了一下，有人打电话给银行，报了她的身份证号和卡号，把她的卡挂失了。
	挂失之后钱取不出来，但转账可以进，转账也可以出，有人知道她的密码，就可以把钱转走了。
	她要取钱，要解冻自己的卡，得本人回老家，带身份证去银行柜台办理解挂。
	她看着那个界面，愣了好几秒。好一个声东击西，配合得天衣无缝啊。
	季苒站在旁边，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了。“徐恩栀？”她叫了一声。
	徐恩栀没听见似的，继续看手机。
	“怎么了？”季苒往前凑了一步，声音低下来。
	滴——绿色的勾跳出来，小票打印机吱吱地响，开始吐纸条。
	徐恩栀看着那张小票被撕下来，塞进袋子里，脸上没有表情，像一面什么都没有的镜子。
	哼，她真的要被两人气笑了。
	所以她现在卡里的钱取不出来了，只剩微信钱包里那几千块，还摊上这么两个小孩，估计回去的路费都够呛。
	徐恩栀站在那里，感觉天花板上的灯忽然变得很亮，亮得刺眼，亮得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柜台、店员、纸袋、季苒、趴在那里画圈的小孩，全都变成了白花花的一片。她的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响，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只是空的。
	夏爽住院了，她怎么好意思跟夏爽要钱。
	季苒站在旁边，看着徐恩栀白得吓人，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徐恩栀。”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徐恩栀抬起头看着她，那个眼神空洞洞的。
	季苒忽然有点慌，她伸手抓住徐恩栀的胳膊，能感觉到她的手臂很凉，捂都捂不热的那种。
	“没事的，”
	“卡冻了就冻了，回头解冻就行。又不是永久没了，就是暂时取不出来而已。”
	季苒也不是傻，没被家里人坑过，倒是被公司冻结过卡。
	“那边报警就行，她这是偷钱，是犯法的，你着急，她还怕警察呢。”季苒越说越快。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这儿有，你要不——”
	徐恩栀她弯下腰，把柜台上那几个纸袋拎起来，一个手指勾两个，沉甸甸的。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还趴在柜台上的小孩。
	两个小孩从柜台上爬下来，一人拉住徐恩栀的一只手，仰着头看她。徐恩栀牵着她们往外走。
	季苒跟在后面，出了母婴店的门，走廊里的空调冷气扑过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徐恩栀走在前面，步子很快，连两个小孩都有点追不上。
	“徐恩栀。”季苒追上去，走在她旁边。
	徐恩栀没看她。
	“住我那儿吧。”季苒说，声音压得很低，“我那儿真的很安全。门禁要刷卡，物业二十四小时有人，之前狗仔跟了我好几次都没进来，别人都进不去的。”
	“我先带你们过去，家里的东西我再慢慢搬。”
	“两个小孩也需要地方住，”季苒看了一眼大花和小花，“总不能带着她们住酒店，酒店人来人往的不安全。”
	徐恩栀还是没说话，她牵着两个小孩往前走，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的按钮。
	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她走进去，季苒也跟着走进去。电梯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我保证，”季苒忽然说，声音有点急，“我保证本本分分只是在帮忙，我真的也很喜欢她们，我保证……”

第37章 跑了

	电梯门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从四到三，从三到二，从二到一。
	季苒站在徐恩栀旁边，那句“我保证”的尾音卡在喉咙里。她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来的徐恩栀，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只觉得那几秒钟很长，她能听见电梯门开着的提示音“叮”了一声，像是在催。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徐恩栀没动。两个小孩先跑出去了，在走廊嘻嘻哈哈地转了一圈。
	“我们这算是什么关系。”
	徐恩栀忽然开口，季苒听见差点撞上门框，她往旁边侧了一步，纸袋在她怀里摇摇欲坠，差点掉下去。
	“啊，啊？”
	“算你施舍我吗。”
	季苒的脑子里嗡了一下，手里的塑料袋被她攥得哗哗响。
	“不是，不是不是——”她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两个小孩新鞋子踩在地砖上啪嗒啪嗒地响。她们在走廊里嘻嘻哈哈，歪七扭八地转着圈，裙摆飞起来像两朵花。
	“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我，我算是你的追求者。”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灭了一盏又一盏，徐恩栀瞥了她一眼，那眼睛里那层空的东西慢慢退了一点，但也没长出别的什么来。
	她转过身，拎着纸袋往外走。季苒跟在后面，把车钥匙掏出来按了一下，停在门口那辆车的灯亮了一下，黄光在昏暗的车库里闪了两闪。
	她拉开后车门，把两个小孩抱上去，徐恩栀拉开车门坐进去。她把纸袋放在脚边，把安全带拽出来，扣了好几下才扣进去，手指有点笨，和季苒刚才一样。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手机攥在手心里，屏幕暗着，什么光都没有。
	季苒发动车子，车灯亮起来，照亮前面那堵灰色的墙。她挂了倒挡，车往后倒，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在车库里闷闷地响。
	她看了一眼后视镜，徐恩栀的脸在车内的光线里忽明忽暗，嘴唇轻抿，但是和刚出来时相比已经好很多了。
	车开出车库，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一排一排地亮着，橘黄色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徐恩栀脸上划过去一道，又划过去一道。
	两个小孩玩累了，靠在一起睡着了，大花的脑袋歪在小花肩膀上，小花的脑袋靠着安全座椅的边，手拽着她的衣领，呼吸轻轻的。
	徐恩栀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黑漆漆的车库，仪表盘上的蓝光映在她脸上。
	那只一直攥着她衣领的小手慢慢松开了，徐恩栀发现她的指缝间黑乎乎的。凑近一看发现是墨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可能是之前在母婴店趴在柜台上画圈的时候，台面上有没擦干净的圆珠笔印，被她用手掌压着蹭了一手。
	指缝和掌心的纹路里全是细细的蓝黑色墨痕，干了一半糊在皮肤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淤青。
	到了目的地，季苒推开车门绕到后面。冷气灌进去，两个小孩皱了皱眉，季苒弯下腰把大花抱起来。
	大花迷迷糊糊地搂住她的脖子，脸埋在她肩上，徐恩栀从另一边下车，把小花抱出来。
	两人拎上那几个纸袋，往电梯走。
	滴的一声，门开了。季苒把大花抱进去，放在沙发上。大花在沙发上滚了半圈，把脸埋进靠垫里，腿蹬了一下，把一只袜子蹬掉了。
	季苒从卧室里翻出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转过头，看见徐恩栀还站在门口。
	她抱着小花没进来。小花已经睡熟了，呼吸匀匀的，小拳头松开，搭在徐恩栀肩上。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能看见里面两颗小米粒一样的乳牙。新鞋子上的小花朵图案在门外的灯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了。
	徐恩栀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门口的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条细细的金边。
	她迈了一步走进来。门在她身后关上。
	玄关的灯是感应的，人一进来就亮了，暖黄色的光铺了一地。
	徐恩栀抱着小花，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沙发前面铺着一块浅灰色的地毯，茶几上放着半杯水，旁边压着一本翻开的杂志，折了一个角，大概是看到一半随手扣在那里的。鞋柜旁边摆着几双运动鞋，还有一双毛绒拖鞋。
	墙上挂着一把吉他，琴弦在灯光下反着光。
	徐恩栀的帆布鞋踩在地板上，季苒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攥着大花那只袜子，不知道该放哪儿。
	徐恩栀抱着小花往卧室走，经过茶几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本翻开的杂志是某个电影的专访，上面有一张照片，黑白的，一个人抱着吉他的侧影。
	她没细看，走过去。
	浴室的门开着，灯也开着。徐恩栀走进去，把小花的鞋子脱了，放在洗手台旁边。她拧了一条热毛巾，轻轻擦了擦小花的脸、脖子、手。
	小花哼唧了几声没醒，手缩了一下又放开了。擦完脸的脸蛋红扑扑的，沐浴露的香味混着热毛巾的热气，在小小的浴室里散开。徐恩栀把她抱起来，靠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被小孩抓过的一道红印子。
	季苒已经把沙发还有卧室都收拾好了，大花睡在床上的一头，袜子被重新穿上，蝴蝶结发卡放在她手边。
	徐恩栀把小花放在大花旁边，两个小孩挤在一起，大花的腿搭在小花腿上，小花的脑袋靠着大花的肩膀，呼吸叠着呼吸。
	季苒把另一条毯子盖在她们身上，掖了掖角。她蹲在沙发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发现徐恩栀站在她身后。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季苒能闻到她头发上还没干的洗发水味道。
	“你睡主卧，”季苒往后退了一步，“床单换过了，新的。”
	“主卧比较大点，你和小孩一起睡……”
	“季苒。”徐恩栀打断季苒，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重，但季苒闭嘴了。
	季苒转身往次卧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徐恩栀也盯着她，看样子是要目送她出去。
	季苒有些尴尬，讪讪关门走开，客厅里只留了玄关那盏感应灯，暖黄色的光铺了一地，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进了次卧，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她听见浴室里传来水声。
	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季苒没关灯，就那么坐着，靠在那里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她想起以前在圈子里的时候。那时候她还业务繁忙，住在北京那套大房子里，身边来来去去的人多得数不清。
	她不信婚姻，不信家庭，圈子里的人看多了。结了婚的也都一样，不是劈腿就是“点外卖”。
	她想起以前那个女演员，红极一时，嫁给了一个导演，婚礼办得风风光光，朋友圈发了九宫格，配文“余生请多指教”。婚后第二年，老公被拍到在酒店搂着两个女孩，她出来发声明说“相信老公”，第三年又拍到，她又发声明说“我们很好”，第四年不发了，直接离了。
	后来在剧组喝酒，喝到一半哭了，说其实结婚第一年就发现了，手机里存了一百多个外卖的联系方式，她一个一个翻，翻到天亮。
	季苒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白的，平平的，像一块没画过的画布。
	她以前觉得一个人挺好的，自由，不用迁就谁，不用看谁脸色，想干嘛干嘛。
	但是今天，她觉得自己很幸福，季苒看着那一幕的时候，心里像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了上来。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只是觉得：如果，那个人是徐恩栀的话，好像也不是不行。
	如果每天早上醒来能看见她，如果能在厨房里跟她挤在一起煮泡面，如果能帮她带那两个小孩，如果能看她坐在沙发上画画、画到一半抬起头来瞪她一眼、说“你安静一会儿行不行”……
	好像也不是不行。
	季苒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盖住鼻子，只露出眼睛。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关了的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空了。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为何，她居然做了一个梦。
	梦里很黑，她什么都看不清，像泡在深水里。她站在一条走廊上，走廊很长，两边都是关着的门，灯一盏都不亮。
	她往前走，脚底下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走了很久，走到尽头，看见一扇门开了一条缝，光从里面漏出来，细细的，黄黄的。
	她推开门。是她的家。客厅，沙发，茶几，墙上那把吉他。玄关的感应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地毯上。
	徐恩栀站在门口，背对着她，怀里抱着大花，手里牵着小花。两个小孩都醒着，大花趴在徐恩栀肩上，小花仰着头看她，不哭也不闹，安安静静的。
	徐恩栀弯下腰，把小花抱起来，一手一个，往外走。门开了，走廊里的黑涌进来，把她们一点一点吞掉。
	季苒想喊，喊不出来。想跑，腿动不了。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个门一点一点合上，光一点一点变窄。
	什么都看不见了。她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又重又慢，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她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还是那片天花板，白白的，平平的。台灯还亮着，照得她眯起眼睛。她躺在那里，喘了好几口气，心跳还是很快，咚咚咚地从胸腔里震到耳朵里。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门，那条缝还在，黑漆漆的，什么都没看见。她躺了一会儿，把被子掀开，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脚踩在地板上凉凉的，她没穿拖鞋。
	她走到门边，把那条缝推大了一点，探出头去看。
	客厅里黑漆漆的，玄关那盏感应灯灭了，什么都看不见。她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慢慢分辨出床上的轮廓。
	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扶手上面，枕头摆在一头，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她站在那里，手指攥着门框，攥得发白。
	徐恩栀跑了。

第38章 医院

	这个念头砸进脑子里，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季苒愣了两秒，猛地转身去拿手机。
	手机在枕头下面，她摸出来，打开通讯录，从上翻到下，从下翻到上。这才想起来自己没有徐恩栀的号码。她连徐恩栀的微信都没有。
	之前在巴斯，徐恩栀加的是“Jill”的号，那个号她当时脑子一热早就注销了。回国之后，她们之间隔着的那道墙，从来没有人跨过去。
	季苒攥着手机，忽然一脚踹翻了脚边的垃圾桶。塑料桶飞出去，撞在墙上，“砰”的一声，里面的纸巾滚了一地。她盯着那一地狼藉，脑子里嗡嗡的。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小飒发来的消息：“季苒姐，明天早上八点来接你拍杂志，别忘了啊。程橙姐说你再迟到就要打死你。”
	季苒盯着那条消息，脑子里还在转别的。她把手机扔在床上，蹲下去捡那些散落的纸巾，捡了一半又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还是黑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照着一排空荡荡的停车位。
	她坐在主卧的床边，看着那扇没关严的门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躺下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被子里有她的味道，她把脸埋在枕头里，闭上眼睛。
	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小飒来的时候，季苒已经站在门口了。黑眼圈很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了一件灰色T恤，牛仔裤、帆布鞋，整个人看着像一夜没睡。
	“季苒姐，你昨晚干嘛了？”小飒上下打量她，“脸色这么差。”
	“没干嘛。”季苒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开出去，季苒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小飒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今天的安排。
	上午拍内页，下午有个采访，晚上还有个饭局，程橙姐说了，这次杂志是复出的第一炮，必须得重视。季苒嗯了一声，没睁眼。
	“季苒姐？”小飒在旁边喊她。
	摄影师让季苒站在背景板前面，灯光打过来，白花花的一片。
	“摄影师叫你往左转一点。”
	季苒回过神，往左转了一点。
	“眼神再柔一点——”摄影师举着相机，从取景器后面露出半张脸，“怎么心不在焉的？”
	程橙来了，站在监视器前面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季苒！”她喊了一声，整个摄影棚都安静了，“你给我过来。”
	季苒走过去，站在她面前。程橙指着监视器上的照片，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这是拍杂志还是拍遗照？眼睛里的光呢？你被谁把魂勾走了？”
	季苒没说话。
	“我告诉你，”程橙的手指戳在她肩膀上，“这次机会多少人盯着，你要是给我搞砸了——”
	“不会搞砸。”季苒说。
	“那你给我打起精神来！”
	季苒深吸一口气，走回背景板前面。摄影师又举起了相机，灯光打过来，她看着镜头，快门声咔嚓咔嚓地响，像一台运转正常的机器。
	采访结束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小飒在收拾东西，程橙在跟摄影师聊天。季苒坐在化妆间里，卸了妆，换回自己的衣服。
	她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搜了几个医院的名字。
	市一院，妇幼保健院，仁和医院，中山医院。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那个姓夏的住的是妇产科，好一点的医院就那么几个。
	她可以一个一个去问。前台不会随便透露患者信息，但她可以编，她是夏爽的朋友，听说她住院了，想来看她，不知道住哪个病房。一个不行就换一个，总有一个能问出来。
	她站起来，拎起包就往外走。
	第一家医院，前台说没有叫夏爽的患者。第二家也没有。
	第三家仁和医院，前台查了一下，说有这个人，但问她和患者什么关系。季苒说是朋友，前台说需要先联系患者家属确认。
	季苒站在那里，正想编个什么理由。突然一个护士推着一个坐轮椅的老人从走廊那头过来，旁边一个护士路过，看了季苒一眼，小声说：
	“1209那个夏小姐，这几天好像来了好多朋友看她。”
	季苒的耳朵竖起来了。
	“怎么每次来的人不是帅哥就是美女，我也好想有这么多朋友……”
	不管怎么样，先上去看看再说。但是季苒没直接上去，而是出了医院大门，在路边的水果店买了一个果篮。
	这医院是近几年新建的，玻璃幕墙从地面一直通到顶，映着城市的灯光和天上的云。门很重，要用力推才开，一进去，冷气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薰衣草香。
	她提着果篮和花站在电梯口，心里有点打鼓，能不能找到都还好说，万一人不让她进门把她轰出来怎么办？
	她想了想，觉得轰出来的可能性比较大，但她还是要去。
	季苒走进电梯，按了12的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十二楼是VIP病区，走廊里很安静，铺着浅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风景画，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鲜花店的那种甜香。
	季苒沿着走廊走过去，一间一间看门牌。1206，1207，1208——1209。门关着，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两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很高的男人，几乎与季苒比肩。
	他穿着深蓝色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皮的苹果，水果刀在另一只手上，刀尖上还挂着一条细细的苹果皮。他看着季苒，愣了一下，显然不认识她。
	“你找谁？”
	“我找夏爽。”季苒说，“我是——。”
	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果篮和花上，犹豫了一下，往旁边让了让。
	夏爽躺在床上，病号服穿在身上有点大，她的脸色有点白，但精神还好。
	她看见季苒的那一瞬间，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瞪大眼睛，嘴巴微微张开，然后整个人的气压“噌”地就上来了。
	“你他妈过来干什么？！”
	那个男人一听见她声音不对，转过身就看着季苒，手里的水果刀握紧了一点。“老婆，这人谁啊？要不要叫保安？”
	“叫。”夏爽说。
	男人立刻放下苹果和刀，往门口走。
	“等一下！”夏爽又叫住他。
	男人停下来回头看她。夏爽盯着季苒，盯了好几秒，然后冷笑了一声：“我倒要看看，这个煞笔过来干什么。”
	男人站在床边，警惕地看着季苒，手已经摸到手机了。季苒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果篮和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夏爽撑着床要坐起来，男人赶紧去扶她，被她一把推开。她自己坐直了，喘了两口气，脸涨得通红。
	“老婆你别激动，医生说——”
	“你给我闭嘴！”夏爽瞪了他一眼，又转过来瞪着季苒。
	“把她给我按住。”
	季苒还没反应过来，男人已经动了。他一步跨过来，一只手攥住季苒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往下一压。
	季苒被他按得弯下腰，果篮从手里滑下去，苹果滚出来滚到床底下。花也掉了，百合散了一地。她象征性地挣了一下，没动。
	夏爽掀开被子，走到季苒面前，季苒顿时就比她矮了半个头。监护仪随着夏爽的动作晃来晃去，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得更快了。
	“老子今天就是打死你！”
	季苒抬起头看着她，脸涨红了，夏爽扬起手，一巴掌扇过去。
	啪——！
	声音脆得像炸鞭。季苒的头被打得猛地偏向一边，耳朵里嗡的一声，嘴角直接裂开，血渗出来。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五个指印清清楚楚地印在皮肤上。
	之后季苒回忆起来，觉得这一巴掌是真的疼。巴掌像雨点一样袭来，她都一声不吭。
	“老婆，够了够了，别打了。”那男人有点看不下去了，生怕再出什么事。
	“你血压高，医生说了不能激动——再打下去保安该来了，VIP病区动静太大人家会投诉的。”
	夏爽甩开他的手，吼道：“你闪开！”
	本来就住院正瞅着没地方撒气，这傻逼玩意来得正正好！
	“老婆！”男人急了，两只手抱住夏爽的胳膊，“真不能再打了！你手都打红了，你血压都上来了——你看看监护仪！”
	“他妈的死了算老子的！”
	“这个人就是贱，天生的贱骨头。他妈的老子好不容易过几天安生日子，又他妈给老子冒出来，纯他妈想挨揍，真贱！”
	又是好几巴掌。
	“还他妈洋洋得意跑过来，老子打不死你！”
	“我——”季苒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只是想——”
	“我只是想知道她去哪了。”她说，“她卡被冻结了，没地方去——”
	她抬头看着夏爽。
	后者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刚才那些骂人的话像被什么东西堵回去了。她瞪着眼睛，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
	“你说什么？！”

第39章 赌

	徐恩栀回到济川，她的卡被母亲口头挂失了，钱转不走，但卡也用不了。
	要解挂，必须本人带身份证去开户行办理。她以为这就是个手续问题，所以她把两个小孩托给夏爽，就买了最便宜的机票一个人回了济川。
	银行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的柜员，然而她查了徐恩栀的账户信息之后，表情变了一下，说需要请示主管。
	主管来了，看了她的身份证，又看了屏幕，发现这张卡不仅被挂失了，还在上个月办理了密码重置。密码重置需要本人持身份证到柜台办理，但柜员比对过照片，来的那个人居然不是她。
	主管立刻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连忙向徐恩栀赔罪道：
	“实在是我们的问题，徐小姐。我们已经调取了当天的监控，也和经办柜员核实了。来办业务的人，和您的身份证照片有几分相似，但确实不是本人。”
	“我们现在就协助您取回账号，按规定，这种情况应该报警——”
	徐恩栀道：“不用，我自己处理。”
	主管点点头，把一张打印好的交易流水递给她。她盯着这个账单看了许久，最后打车去了一家老小区。
	门是徐恩栀开的，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听见里面有人在哭。
	是一个男人，压着嗓子一抽一抽的，像被掐住了喉咙。
	她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烟味和泡面的油腻气。客厅很小，小到只能放下一套沙发，两个人想转身都难。
	沙发的皮面裂了好几道口子，海绵从里面翻出来，黄得发黑。茶几上堆着几个空烟盒和吃了一半的外卖，筷子插在饭里，已经干了，粘在一起。
	徐有荣跪在地上，大概是跪了有一阵了。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来的小臂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有几道已经结了痂。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泪和鼻涕，眼睛肿成了一条缝，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他一看见徐恩栀，整个人就趴了下去，额头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
	“姐——姐我错了——我再也不赌了——我真的再也不赌了——”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声音又尖又哑，像指甲刮过黑板。他往前爬了两步，想去抱徐恩栀的腿，被徐恩栀躲开了。他扑了个空，额头又磕在地上，他也不起来，就那么趴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徐母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毛衣，领口磨毛了，线头从袖口里拖出来。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比上次在饭店见的时候更乱了。她一边哭一边打徐有荣，巴掌落在他的后脑勺上，肩膀上啪啪地响。
	“你个不争气的东西——你怎么就不长记性——你非要气死我是不是——你是不是要看着我死了你才甘心——”
	她哭着骂着打着，打着哭着骂着，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变成了嚎。
	她抬起头，看见徐恩栀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一下从愤怒变成了委屈，又从委屈变成了可怜。她把手放下来，在衣服上蹭了蹭，站起来，朝徐恩栀走了两步。
	“徐恩栀——”她的声音忽然软下来了。
	“你吃饭了没有？妈给你煮碗面——”
	徐恩栀没说话，站在门口，也没进来。
	徐母又往前走了一步，手伸出来，想去拉她的胳膊。徐恩栀往后退了半步，她的手落了空，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恩栀——妈也是没有办法——”
	“你弟弟他——他欠了人家钱——人家说要剁他的腿——妈不能看着他被人剁了腿啊——”
	跪在地上的徐有荣听见这话，哭得更凶了。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和鼻涕，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整个人都在抖。
	“姐——姐你救救我——我再也不赌了——我发誓——我发誓我再也不赌了——”他又往前爬了两步，这次抱住了徐恩栀的腿。徐恩栀低头看着他，没动。
	他抱得很紧，手指箍着她的脚踝，像一只索命的鬼。
	“姐——你不能见死不救啊——我是你弟弟——我是你亲弟弟啊——”
	徐母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也蹲了下来，一只手搭在徐有荣的肩上，另一只手去拉徐恩栀的手。
	“恩栀——妈知道你恨妈——妈知道你怪妈——可是妈也是没办法啊——你从小就不在妈身边——妈心里的天平——它很难不偏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一面快要碎掉的鼓。
	“你怪妈也好——你恨妈也好——可是你弟弟——他是妈一手带大的——妈看着他长大——妈不能看着他出事啊——”
	徐恩栀看懂了，到现在母亲都还在怪她当年没有选她，怪她跟着父亲走了，怪她让她心里的天平失了衡。
	“恩栀——妈对不起你——可是妈真的没办法了——你就帮帮妈这一次——最后一次——妈保证——保证再也不找你麻烦了——”
	“腿剁了还好些。”徐恩栀忽然说，表情没有波澜。
	屋子里安静了一秒，徐有荣的哭声停了，他抬起头瞪着眼睛看她，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徐母也愣住了，嘴巴张着，但那个“可怜”的表情已经裂了。
	“你——你说什么？”徐有荣的声音变了，他松开她的腿，从地上爬起来，踉跄了一步，扶着茶几站稳。
	“徐恩栀——你他妈就是个势利眼！”他手指指着她的脸，指节都在抖，
	“你从小就势利！爸有钱，你就跟爸！妈没钱，你就不要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眼睛里就只有钱！只有地位！”
	徐母站起来，想拉他，被他一把甩开。他往前逼了一步，离徐恩栀只有半步远，唾沫星子喷到她脸上。
	“你说腿剁了还好些？你他妈说的什么屁话？你还是人吗？你是我姐吗？我被人剁了腿你很高兴是不是？你就盼着我死是不是？我死了你就安心了是不是？你就没人拖累你了是不是？”
	徐恩栀脸上没有表情，像一面没擦干净的镜子，什么都映不出来。
	“你说完了吗？”她问。
	徐有荣愣了一下。
	徐恩栀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了两折的流水单，展开，递到徐母面前。
	“你拿我的身份证去银行改了密码。”
	徐母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取了我多少钱？”
	“恩栀——你听妈解释——”
	“多少？”
	徐母的嘴唇在抖，脸上的粉遮不住底下的青灰色。她往后退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徐有荣。
	徐恩栀把流水单收起来，塞回口袋里。
	“密码我已经改回来了。卡也挂失了，你们取走的钱我会走法律程序要回来，从今天开始，我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我没有报警，是留给你们最大的仁慈。”
	她把那张折了两折的流水单收进口袋里，转身就走。
	“恩栀！”徐母追出来，手搭在她胳膊上，指甲掐进她袖子的布料里，“你不能这样——你弟弟他欠了人家的钱——人家要剁他的腿——”
	“你站住！”徐有荣扑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手指箍着她的手腕，和刚才抱她腿的时候一样紧，但这次不是求饶，是威胁。“你不能走！你今天不把钱留下你别想走！”
	徐恩栀低头看着他的手，又抬起头看着他。
	他把她往里拽，徐恩栀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肩膀撞在门框上。“你不给钱别想走！你今天不给钱我就——”
	“你就什么？”徐恩栀看着他。他的手在抖，眼眶红得像充了血。
	“你就打人？”徐恩栀的声音还是很轻，“打啊，你除了这个还会干什么？”
	徐有荣的手举在半空中，没落下去。
	“打完了，钱就有了？”她看着他，“打完了，你的赌债就清了？打完了，你下次就不会再赌了？”
	他的手慢慢放下来了。
	徐恩栀把他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掰开，一根一根地掰。
	“恩栀——”徐母在后面喊她，声音又变回那个可怜的母亲，“恩栀——妈求你了——你就帮帮他这一次——最后一次——”
	徐恩栀没回头。她走进走廊，身后的门还开着，里面的光从门里漏出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
	徐有荣站在门口，目光突然变得凶狠。
	他伸手抄起来茶几上棱角分明的东西，手臂往后拉满，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弓，将烟灰缸狠狠地抛了出去！
	玻璃底座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棱角对准了徐恩栀的后脑勺——
	徐恩栀对背后的危险浑然不知，只顾着看着脚下。
	就在这时，楼梯间的门缝里突然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抓住徐恩栀的胳膊，猛地往下一拽。徐恩栀被拉得踉跄了一步，整个人往下倒，肩膀撞在墙上，被那只手护着，没磕到。
	她听见一阵重重的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那烟灰缸砸在楼梯间的墙上，“砰”的一声，碎成几块，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季苒喘着粗气，蹲在楼梯间的拐角处，一只手还攥着徐恩栀的胳膊没松开。
	她的头发散了大半，嘴角结着一道黑色的痂，整个人像是从垃圾堆里滚出来的。
	她瞪着徐有荣，眼睛里的火能把人烧穿。
	“你他妈——”她松开徐恩栀，撑着墙要站起来。
	突然，一道影子从她身后飞出去——
	一个小小的、黑色的、金属包边的包从季苒耳边飞过。
	“砰”地一声砸在徐有荣脸上。
	金属包边磕在他的颧骨上，皮肉翻开，血一下子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徐有荣惨叫一声，捂住脸，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撞在门框上。
	季苒惊呆了，她转过头，看着身后。
	徐恩栀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像夜色一样冰冷的东西。

第40章 黄瓜炒火腿肠

	季苒惊呆了，她看着徐恩栀那只还悬在半空中的手。
	徐有荣捂着脸，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血，又抬起头瞪着徐恩栀。
	那张脸上的表情变成暴怒，眼睛红得像充了血，青筋从额角暴起来，怒吼道：
	“你这个婊子！”他的声音又尖又哑，像玻璃碴子在地上拖，“你敢砸我？你他妈敢砸我？！”他松开捂着脸的手，脸上的血糊了一片，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那件皱巴巴的衬衫上。
	他朝徐恩栀扑过去，五指张牙舞爪地张开，像要掐住她的脖子。
	季苒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她从楼梯间冲出来，一把把他扑倒在地。两个人摔在地上，扭打在一起。季苒一只手碰到了什么东西，是烟灰缸，她举起来对准了徐有荣的喉咙。
	碎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棱角分明，是刚才砸碎的烟灰缸。
	“季苒！”突然，徐恩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把季苒的最后一丝理智拉回来，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手指攥着那块碎片，碎片边缘割进她的掌心。徐有荣的嘴唇在抖，整个人被季苒吓得几乎要死去，下面已经湿了一片。
	季苒的手指慢慢松开，碎片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叮的一声。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血从掌心的伤口里涌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地砖上。
	徐恩栀跑过来蹲在地上，她抓起季苒的手翻过来。发现掌心一道口子，皮肉翻着，血已经糊了满手。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邻居探出头来看看，又缩回去了。徐母站在门口，靠着门框，腿在发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徐恩栀掏出手机拨了110，然后她蹲下来，把季苒的手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道口子。
	“先下楼。”她说。
	季苒被她拉着走下楼梯。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又一盏一盏地灭。到了楼下，夜风灌进来，冷得季苒打了个哆嗦。
	徐恩栀站在门口，掏出手机又拨打了救护车电话。两个人站在楼下，谁都没说话……
	……
	徐恩栀大学刚毕业那会，她靠漫画攒了一点钱。
	不多，但够她请家人吃一顿饭。
	当时父亲已经去世，家里只剩她和弟弟母亲。
	她对自己说，不管以前怎么样，他们还是她的家人。她对这个世界上仅存的这两个至亲还有过幻想。
	她挑了一家很好的饭店，订了一个包间。提前到了坐在里面等，把菜单翻了好几遍。
	服务员进来倒水，她问有没有火腿肠炒黄瓜。服务员愣了一下，说菜单上没有，但她可以跟厨房沟通。她点点头，说麻烦你了。
	她记得，小时候她和徐有荣都喜欢吃这道菜。
	母亲做的时候，她会站在厨房门口等着，看母亲把黄瓜切成片，把火腿肠切成片，一起扔进锅里炒。
	出锅的时候，她会抢着端盘子，烫得手指发红也不肯松手。那时候她和弟弟还会在饭桌上抢菜吃，抢到了就笑，抢不到就闹。
	徐母和徐有荣来了。徐母穿了一件新衣服，红色的，说是特意为了这顿饭买的。徐有荣穿着拖鞋就来了，进门的时候还在刷手机，头都没抬。
	徐恩栀把菜单递过去，说你们想吃什么随便点。徐母翻了翻，说太贵了，随便吃点就行。徐有荣头都没抬，说你想请客就点呗。
	菜一道一道地上。徐恩栀夹了一筷子火腿肠炒黄瓜，放进嘴里，嚼了嚼。味道不对，不是小时候那种味道，黄瓜太生了，火腿肠太咸了。但她没说什么，又夹了一筷子。
	她放下筷子，说，我跟你们说个事。
	徐母正在剥虾，手上的油滴在桌布上，头都没抬。徐有荣在刷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游戏的界面，手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
	她说，我一直在画漫画，这几年攒了一点钱，现在毕业了，打算全职画下去。
	徐母剥完那只虾，放进嘴里，嚼了嚼，说，画漫画能挣钱吗？
	徐恩栀说，能，我已经攒了一些——
	徐有荣忽然笑了一声，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说，现在谁还看漫画啊，网上到处都是免费的，你画的那些有人看吗？
	徐恩栀没说话了。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但咽下去的时候只觉得心里燥得慌。
	她偶然低下头看着那盘火腿肠炒黄瓜。
	红彤彤的火腿肠已经只剩几片孤零零地躺在盘子里，周围全是黄瓜。一盘黄瓜炒火腿肠，硬生生地被徐有荣吃成了干炒黄瓜。
	徐恩栀怎么会忘记，小时候也是这样，每次做这道菜，徐有荣总是先把火腿肠挑走，把黄瓜留在盘子里。
	她那时候不会说，只是默默地吃着黄瓜，后来长大了，她自己会夹一块火腿肠放进自己碗里，但筷子伸出去，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徐有荣把最后几片火腿肠也夹走了，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吧唧的。他丝毫没有觉得这样有什么问题，从小就是这样，没有人告诉过他这样不对，也没有人在乎她吃了多少火腿肠。
	徐恩栀看着那盘只剩下黄瓜的盘子，看了一会儿，把筷子放下了。
	那顿饭后来吃了什么，她记不清了。只记得结账的时候，徐母说太贵了，下次别来这种地方了。
	徐有荣说，你请客当然你付钱。她付了钱，走出饭店，站在门口等车。徐母和徐有荣先走了，两个人挽着胳膊，走在路灯下面，影子被拉得很长，贴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站在饭店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越走越远。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吹得她眼睛有点干。她揉了揉眼睛，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看着外面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后来她再也没点过那道菜。
	后来徐有荣粘上了赌博，和母亲一起开始找她要钱。第一次要的时候，她给了。第二次，她也给了。第三次，她没给。然后就是第四次、第五次、无数次。
	每次的理由都不一样，赌债、生病、房租、弟弟的孩子要上学。
	每次的结局都一样，她不给，他们闹，她躲，他们追。她从一个城市搬到另一个城市，从一套房子换到另一套房子，从一个手机号换到另一个手机号。他们总能找到她。
	她有时候会想，其实那天在饭桌上，那盘黄瓜炒火腿肠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事情并不会因为自己的让步而变得不一样，只会变本加厉……
	等徐恩栀晃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了警察局里。
	头顶的灯管白得刺眼，照着浅绿色的墙壁和深灰色的地板。
	空气里有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复印机散出来的臭氧味，闷得人太阳穴发紧。
	她的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嵌在指甲边上，怎么都蹭不掉。
	旁边的椅子上，季苒的手被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白得晃眼，纱布底下透出一点淡黄色的是碘伏，边缘渗出一小片红色，是血。
	她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肿还没消，嘴角的痂结成了黑色的一条，像被人用笔画了一道。她没说话，只是坐在那里，一直盯着徐恩栀看。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警察，圆脸，眉毛很浓，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面。他面前摊着几页笔录纸，已经写了密密麻麻大半面。
	“所以当时是谁先动的手？”
	“徐有荣。”徐恩栀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用烟灰缸砸我，没砸到。”
	警察在笔录上写了几笔。“烟灰缸呢？”
	“砸在墙上碎了。碎片在地上。”
	“然后呢？”
	“我朋友——她为了保护我，和徐有荣发生了肢体冲突。手被碎片割伤了。”
	警察看了一眼季苒缠着纱布的手，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写。
	“你说你的银行卡被人盗用，是怎么回事？”
	徐恩栀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流水单，折了两折的，边角已经磨毛了。
	她把它展开铺在桌上，用手指按平。纸上有几道折痕，还有一些暗红色的印子，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
	“这张卡是我名下的。上个月被口头挂失，密码被重置。办业务的人不是我，是我的母亲。她用我的身份证去银行改了密码，把钱转走了。”
	“银行有监控，可以调取。”
	警察接过流水单，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这笔金额不小啊。”
	“嗯。”
	“你之前知情吗？”
	“不知情。”
	警察把流水单夹进笔录里，又问了几个问题，徐恩栀一一回答，声音不紧不慢。
	问到一半的时候，隔壁房间传来一阵吵闹声。徐有荣的声音从墙那边透过来，又尖又急：“我没打她！是她先砸我的！你看看我的脸——你看看——这是她砸的——我要告她——我要告她故意伤害——”
	徐母的声音也跟着响起来，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坏掉的收音机：“我女儿不孝顺——她不管她弟弟——她还要把她弟弟送进去——你们评评理——你们要给我做主啊——”
	另一个警察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徐有荣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最后变成了嚎。徐母也开始哭，哭声和骂声混在一起，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徐恩栀脸上没有表情。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缝里的血迹在灯光下反着暗光。
	对面的警察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写笔录。写完最后一行，他把笔录推过来：
	“你看看，没问题的话签个字。”
	徐恩栀接过笔录，一行一行地看。看完最后一页的时候，她拿起桌上的笔签了名字。
	签完后她往门口走，季苒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在安静的走廊里响着。
	刚走到门口，身后那扇关着的门突然被撞开了。“砰”的一声，门弹在墙上，又弹回去，被一只手撑住。
	徐有荣站在门口，脸上那道伤口上的纱布歪歪扭扭地贴在颧骨上，边缘渗出一圈黄色的药水。
	“徐恩栀！”几个警察抬头往这边看。
	“你以为这就完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被身后的警察拉住了胳膊，他挣了一下，被架着身子往前倾，像一只被拴住的疯狗。
	“你以为把我送进去就完了？我告诉你，我蹲几年就出来了，几年而已——但你呢？你永远都别想翻身！”
	徐恩栀回过头看着他，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她只当他是在叫嚣，是一种疯狗被逼到墙角后发出的最后哀鸣。
	季苒站在她旁边，忽然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袖子。“走吧。”
	徐有荣的声音还在追着她们，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你等着——你等着——你以为你跑得掉吗——”

第41章 花季雨季

	三月的尾巴浸在梅雨里，整个济川都像一块拧不干的毛巾。
	教学楼外墙的爬山虎被雨水泡得发暗，走廊里弥漫着潮气和消毒水混杂的怪味。徐恩栀站在高三（一）班门口的走廊上，手里捏着一杯热豆浆，指节被烫得微微发红，她却浑然不觉。
	季苒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领口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
	那件卫衣胸口印着某个潮牌的LOGO，穿在季苒身上就是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她翘着椅子后腿，两条长腿伸到过道上，耳机线从校服口袋里垂下来，嘴里嚼着口香糖，漫不经心地翻一本英语词汇书。
	有人从她身边经过不小心碰掉了她的笔，她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是懒洋洋地伸出手，两根手指夹起笔，继续翻书。
	那种浑然天成的拽，像骨子里长出来的。
	季苒把豆浆递给徐恩栀的时候，她摘下耳机抬头看她。那双眼睛在雨天的灰暗光线下意外地亮，像有人往里头扔了一颗糖。
	“给你带的。”
	徐恩栀接过豆浆，“多少钱？”
	季苒摇了摇头：“你肚子不舒服我多买了一杯，这样我门就喝一样的了。”
	说完她晃了晃自己手里的豆浆，又喝了一口。旁边几个同学嘻嘻哈哈地看过来，徐恩栀耳根红透了，转身就走。
	她们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季苒永远在进攻，徐恩栀永远在退。退了三步，季苒就往前追五步。追到徐恩栀无路可退，就红着脸站在原地，低着头，像一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小白杨。
	徐恩栀本以为季苒会是那种小太妹，逃课、抽烟、打架，在学校里横行霸道，但观察久了，她发现并不是这样。
	季苒从不逃课，甚至从不迟到。她的作业永远按时交，字迹潦草但答案全对。英语是她最弱的科目，但她的词汇书翻得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
	下课铃一响，别人冲出教室去小卖部，她趴在桌上做数学卷子，做完一套紧接着做下一套，草稿纸用了一沓又一沓。
	有一次午休，徐恩栀路过教室后门，看见季苒一个人在座位上，面前摊着物理课本，嘴唇微微翕动，在默念什么。窗外下着雨，教室里没开灯，灰蒙蒙的光线里，季苒的侧脸有一种与平时完全不同的安静。
	那张张扬着充满痞气的脸，此刻就只是一个很认真地很用力地在学习的普通女孩。
	徐恩栀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季苒突然转头，四目相对。季苒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带着一点被撞破的窘迫，但很快就被惯常的玩世不恭盖过去：“偷看我？”
	徐恩栀落荒而逃，可心跳声擂得像鼓。
	徐恩栀从来没有招架过这么热烈的爱慕，运动会的时候，徐恩栀跑八百米，季苒在终点线等她。
	徐恩栀冲过终点的时候腿软得差点跪下去，季苒一把扶住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把水递到她嘴边。
	周围全是起哄的声音，徐恩栀不好意思地跑开，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春天的冻土，表层还是硬的，但底下已经化了。
	她的家庭太传统了，家里有一套严格到近乎苛刻的规矩。
	吃饭不能说话，成绩不能掉出年级前十，晚饭过后就不允许出门。恋爱这种事，在她家等同于犯罪。更别说是和一个女孩。
	徐恩栀太清楚父母会怎么反应了。父亲的脸色会沉下来，像暴风雨前的天空，然后是一连串的质问、责骂、禁足。母亲会哭，会说自己怎么养了这么一个女儿，然后翻出从小到大所有的“不对劲”来印证自己的担忧。
	光是想象，徐恩栀就觉得窒息。
	所以她退，退到安全距离以外，把所有的动摇和心动都压下去，压到每一个辗转反侧的深夜。
	更何况，她还有一个男朋友。
	林柏舟是隔壁班的，长得干净，成绩也好，年级排名稳定在前二十。他们是在一次数学竞赛培训上认识的，双方父母也都认识，算是门当户对。
	在一起是顺理成章的事，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表白，就是林柏舟在某天放学后说了句“我们在一起吧”，徐恩栀点了点头，像签一份双方都满意的合同。
	林柏舟对她不算差，但也说不上好。生日的时候会送礼物，但永远是不同花样的笔记本和笔。
	徐恩栀有时候想，如果她没有遇到季苒，她大概会这样过一辈子。
	和一个合适的人结婚，生一个合适的孩子，过一种合适但毫无波澜的生活。
	但季苒出现了。像一块石头砸进一潭死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再也收不回去。
	季苒知道她有男朋友，但她不在乎。这种事换成别人做，徐恩栀会觉得是自大，但换成是季苒，就是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因为那是事实，季苒从来不会给她贴上刻板的标签，她会知道徐恩栀想骑电动车自己上下学，然后送一顶头盔当做礼物。
	她身边从来不缺朋友。下课有人等她一起去吃饭，生日有人张罗着给她办派对。她像是被小心翼翼地养在温室里的花，所有人都说她好，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活得多累。
	好是精心维持的。成绩不能掉，笑容不能少，对每个人都要周到妥帖，不能冷落任何一个，不能让任何人不舒服。她像一台被设定了完美程序的机器，日复一日地运行着，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而季苒，则是她程序里的一个bug，她可以给季苒脸色看，她可以骂她打她，后者都全盘接受。
	季苒家里条件不好，从小父母离异，和外婆挤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但季苒的成绩一直拔尖，老师说她保持下去，985完全没问题。
	而与此同时，林柏舟还是一如既往地潦草。
	上周五他们约好了一起吃饭，徐恩栀在食堂等了他半个小时，后来他说临时有竞赛讨论忘了告诉她，语气轻描淡写的。
	她想说对不起季苒，我也想回应你，可我做不到。她跟林柏舟说我们分手吧，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不光如此，她还想说爸爸妈妈，我喜欢上了一个女生，她很穷，她穿山寨货，她像个混混，可她对我比任何人都好。
	对面那人安静了几秒，周围的声音全部都安静了。
	“你说什么？”林柏舟的声音变了一个调。
	“我听说有个女生在追你，季苒是吧？那个穿假货的太妹？”林柏舟的语气变得刻薄起来，“你跟我分手，不会是为了她吧？”
	那天晚上，她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听着隔壁父母压低了声音的争吵。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咬着被角，无声地哭了很久。
	而更让徐恩栀难受的，是季苒在学校里的处境。那些本来就看不惯季苒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绝佳的落井下石的机会。
	“哎你听说了吗？季苒追徐恩栀被人家骂恶心了，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她也配？人家徐恩栀什么家庭，她什么家庭？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就是，穿一身假货还天天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真当自己是谁啊。”
	“恶心，确实挺恶心的。一个女生喜欢另一个女生，还死缠烂打的，不恶心吗？”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一把一把地扎在季苒身上。有人在她的课桌上用粉笔写了“恶心”两个字，她面无表情地擦掉了。
	有人在走廊上故意撞她的肩膀，撞完了还回头笑着说不好意思啊，没看见你，她攥了攥拳头直接打了过去，最终收了处分。
	她不再用那种坦坦荡荡的目光追着徐恩栀看，她把自己缩起来了，像一只受了伤的刺猬，把所有柔软的肚皮都藏起来，只露出刺。
	徐恩栀试着在走廊上跟季苒说一句抱歉，可季苒看见她就转身走了。
	季苒不想见她。家里，父母的离婚大战愈演愈烈，她妈带着弟弟从陪读的房子搬去了外婆家住。她爸天天应酬到半夜才回来，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连说话都有回音。
	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有一千只蜜蜂在嗡嗡地叫。
	季苒没有错，她在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混混的时候拼命学习。家境贫寒却从不卖惨，用一身山寨货也能活出骨气，喜欢一个人就认认真真去追，不打马虎眼。
	“我其实一直欠你一个道歉。”
	从警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铺了一地。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车经过，车灯从远处扫过来，在她们脸上划过去一道白光。
	季苒跟在徐恩栀旁边，隔着半步的距离，不知道该往哪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手还疼着，纱布底下的伤口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里面敲。
	“我当时说的那些话都给了你很大的压力，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但还是把情绪迁就到了你的身上。”
	两个人又沉默了，脚步声一轻一重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响着。气氛有点尴尬，像两根绷得太紧的弦，谁都不敢先拨一下。
	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条熟悉的街上。街两边是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乱七八糟的影子。
	再往前走一段，就看见那扇铁门了——济川一中的校门。
	门没关，留了一条缝，里面透出灯光来，还有小孩的笑声，一阵一阵的，听着让人有些恍惚。
	徐恩栀停下来看着那扇门愣了几秒，最终走了进去，季苒跟在后面。
	操场上亮着几盏大灯，把整个篮球场照得白花花的。一群小孩在场上跑来跑去，追着一个篮球，喊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在空荡荡的校园里回响。
	她们沿着跑道慢慢走，走到看台旁边的时候，徐恩栀停下来，靠着栏杆站着，看着场上那些小孩。

第42章 分开

	“我躲在人群里，假装这一切跟我没有关系。因为我害怕，不敢面对你。”徐恩栀道。
	操场上的小孩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篮球孤零零地躺在罚球线附近，被风吹得微微滚动。
	笑声远去了，四严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光秃秃的梧桐枝丫的声音，像叹息。
	季苒沉默了很久，说：“你当时说的……也不全是错的。”
	徐恩栀转过头去看她，季苒的目光落在远处空荡荡的篮球场上。灯光照着她的侧脸，下巴上那道结了痂的小伤口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我确实一直在缠着你，”季苒说，“我明知道你不乐意也还是缠着你。”
	“一个死皮赖脸的人，天天在你面前晃，没脸没皮地给你惹了一堆麻烦……”
	“我可能就是你的霉运，”季苒嘴角扯了一下，“自从我出现之后，你爸妈离婚了，家里出事……所有不好的事情都找上你了。”
	“如果不是我，你大概还是那个好好的徐恩栀。成绩好，朋友多，家里好好的，什么都好好的。”
	徐恩栀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我一直都是这么霉的。”
	“别说了。”季苒道，“你别说这种话……”
	徐恩栀想了一下，说：“我们之间，隔着一段不太美好的回忆，也许对我们来说也都是一种折磨。”
	“我之前一直不愿意去想这些事。每次想起来，我就会感觉自己异常烦躁，分不清谁对谁错。”
	季苒听完沉默了很久。
	灯光照在她脸上，徐恩栀看见了她的眼泪。
	一颗一颗的，顺着脸颊淌到下巴上，滴在风衣的前襟上，洇出深色的印子。徐恩栀的心像被人用手攥住了，她想伸手过去，可她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季苒咬着字问。
	徐恩栀低下头，手指攥着栏杆。“不是谁说算了就可以算了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季苒的眼泪掉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希望我们都先冷静一下，想一想我们之间到底要什么，能什么，该要什么。”徐恩栀道，“我觉得分开是目前为止我们之间最好的选择。死缠烂打没有意思，你追我跑也没有意思。我们都累了，不要再这样了。”
	空气停滞了那么一刹那。
	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然后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季苒缓缓道：“我懂了。”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眼泪被蹭得到处都是。
	“我还是喜欢你，从高中到现在。”
	“音乐节上的第一面我真的很开心。那时候我就知道，我还是喜欢你。”
	“也很嫉妒你。我看见你什么都没变，还是那么好，忽然觉得自己好脏。”
	“你还是你自己，但我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人渣，靠那些烂事供大家取笑，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多了不起。”
	“我真的很感谢你。感谢你在巴斯的那段时间。那些日子，是我这十年里唯一觉得自己还活着的时候。但是我又一次伤害了你……”
	“好。”季苒突然往后退了一步，徐恩栀觉得她们之间的距离突然被拉得很远，像是隔了一整条银河。
	“对不起。”季苒的眼泪一粒一粒的。
	“你说得对，我是该冷静一下。想一想我到底要什么，能要什么，该要什么。想一想我对你的那些好，到底是喜欢，还是不甘心。想一想我到底是在帮你，还是在害你。”
	“对不起，徐恩栀。对不起。”
	徐恩栀站在那儿，她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好往旁边挪了一步。
	季苒看见，以为她要走，心顿时像被人用手攥住，疼得她喘不上气。她伸手拉住了徐恩栀的袖子。徐恩栀停下来，回头错愕地看她。
	这一举动反倒助长了徐恩栀想要离开的念头，她转身就走，帆布鞋踩在跑道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季苒急了，她追上去，一把拉住徐恩栀的胳膊，把她拽回来。
	徐恩栀踉跄了一步，还没站稳。
	“我们不是说清楚了吗？”
	“算我最后一次不要脸。”
	“你说得对，我们之间夹了太多事。我知道。我以后不会再缠着你了。我保证。”
	“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
	“你的保证，我还能信吗？”徐恩栀问。
	季苒愣了一下。“不能。”她说，“但这次是真的，我保证再也不缠着你了。”
	徐恩栀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她一把甩开季苒的手。
	季苒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眼泪又流下来了。
	她追上去，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一把抓住徐恩栀的胳膊，又把她拽回来。徐恩栀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梧桐树上，树皮硌着她的肩胛骨，发出一声闷响。
	还没反应过来，季苒的嘴唇就压了上来，带着眼泪的咸和血腥味的吻。她的手垫在徐恩栀的后脑勺上，把她按在旁边那棵梧桐树上。
	季苒的舌头撬开她的嘴唇，探进去。那个吻又急又凶，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她的眼泪流下来，淌过两个人的脸，分不清是谁的。徐恩栀的手推着她的肩膀，季苒怎么都不动。
	她的嘴唇贴着徐恩栀的嘴唇，牙齿磕着牙齿，舌头缠着舌头，像是在尝尽这世间最后一丝甜蜜。
	徐恩栀使劲推了她一把。季苒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另一棵树上。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都在喘气。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分割在地上，谁都没碰到谁。
	徐恩栀的嘴唇红肿着，上面还有季苒咬破的伤口渗出来的血。她看着季苒，眼睛里有愤怒。
	季苒却笑道：“你以后别再被我这样的烂人缠上了。”她的眼泪还在流。
	徐恩栀看着她，转身跑出了校门。
	帆布鞋踩在跑道上的声音越来越远，季苒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树皮硌着她的背。
	……
	一个月后。
	徐恩栀的新工作室落地在深州创意产业园的北区，一整层，落地窗对着南边的湿地公园。
	她在微博上发了张照片，落地窗外是秋天的芦苇，玻璃上映着工作室的灯，暖黄色的。
	配文只有四个字：“重新开始。”评论区的粉丝都在哭，说栀山老师终于回来了，说等了好久，说新作品什么时候出。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开会。
	合作方是业内挺有名的影视公司，之前做过几部口碑不错的漫改剧。
	对方的制片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严，说话慢悠悠的，但每句都在点子上。
	“栀山老师，你这个IP我们跟了很久了，之前你一直在忙别的事，现在终于定下来了。”
	徐恩栀点点头，说之前有些私事要处理，现在处理完了。
	严姐笑了笑，说那就好。合同签了，启动会在下个月，剧本开发延期半年，顺利的话明年开机。
	徐恩栀在合同上签了字，笔尖压下去，一笔一划。
	散会之后，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湿地公园。芦苇在风里晃，白花花的一片像波浪。
	助理唐欣走过来问她要不要叫车，她说不用，自己走一走。
	她沿着产业园的步道慢慢走，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掉下来几片，落在她肩上。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夏爽发来的消息。
	夏爽问她在哪，说两个孩子想她了，颂棉(大花)会背三首诗了，颂荷(小花)会写自己的名字了，还拍了张照片，大花的辫子扎歪了，小花的脸上蹭了一团墨水，两个人都笑得露出缺了牙的牙龈。
	徐恩栀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回了条消息：“下周去接她们。”
	夏爽秒回：“不急，我这儿住得挺好的，你先忙你的。”又发了一条：
	“你最近怎么样？看你微博发的工作室照片，挺像那么回事的。”
	徐恩栀回：“还行。”
	夏爽又发：“那就好。”
	徐恩栀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产业园的北区是新修的，路很宽，两边的银杏树还没长大，细细的，叶子也黄了。
	她走了很远，走到步道的尽头，是一道铁栅栏，栅栏外面是条小河，河对岸是个老小区，楼很旧，外墙上爬满了枯藤。她站在栅栏前面，看着对岸那些旧楼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这一个月，季苒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消息，没有电话。
	她的微博停更在半个月前，最后一条是转发的杂志拍摄的预告片，配文只有一个表情符号，之后再也没发过任何东西。
	评论区有人在问她去哪了，有人说她是不是又出事了，有人说她本来就是个烂人，消失了才好。徐恩栀把那些评论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关掉了。
	那天晚上从济川一中的操场离开之后，徐恩栀回到酒店，洗了脸，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梦里什么都没有，黑漆漆的，像一条很深的隧道，走不到头。
	第二天她回了深州，把两个小孩从夏爽那儿接回来，开始忙工作室的事。找场地、谈合作、签合同、招人，一天排得满满当当，从早到晚，连吃饭的时候都在回消息。
	她把时间填满了，把脑子填满了，把每一天都填满了。
	但有时候，在某个瞬间，那些东西还是会钻进来。比如现在。她站在产业园的步道上，银杏树的叶子落在她肩上，她伸手拿掉，又落了一片。
	她看着那片叶子，黄黄的，薄薄的，脉络清晰得像一幅画。她忽然想起季苒在巴斯弹吉他的样子，低着头，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头发照得发亮。
	徐恩栀想起季苒说的那些话，突然觉得过分好笑。
	她把那片叶子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放在路边的长椅上。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伸手随意地拢了一下，让风吹着。

第43章 禾苗

	周末一早，徐恩栀开车去夏爽家接两个孩子。夏爽住在城东的一个小区里，楼下种着几棵桂花树，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零星几朵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掉下来，落了一地细碎的金黄。
	徐恩栀把车停好，上楼敲门。门开了一条缝，大花先从里面钻出来，扎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马尾辫，穿着一件粉色的小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下摆一边长一边短。
	她仰着头看徐恩栀，愣了两秒，然后扑上来抱住她的腿。“妈妈！”小花跟在后面，手里攥着半块饼干，脸上蹭了一团果酱，头发散着，一边高一边低。
	她看见徐恩栀，饼干也不要了，扔在地上就扑过来。“妈妈！”
	夏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肚子已经很大了，扶着门框笑。
	“叫了一早上妈妈妈妈，耳朵都起茧了。”
	“不是说要交给保姆吗？你在这干什么？”徐恩栀道。
	“这两个小孩挺乖，又可爱，我就陪她们玩玩，哭了我就丢给保姆。”
	徐恩栀弯腰把两个小孩的东西拎出来。
	一个粉色的小书包，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和几本图画书；一个塑料袋，装着没吃完的饼干和半盒牛奶；还有一个毛绒兔子。
	“都在这儿了，没有漏的。”徐恩栀把东西放进车后备箱。
	夏爽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活，忽然说：“她们妈妈那边，你联系上了？”
	徐恩栀的手顿了一下，“联系上了。两个孩子的妈妈，一个在临市打工，一个在老家带孩子。听说孩子在这儿，都说要来接。”
	夏爽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
	“让她们接走。抚养费我出。”
	夏爽看着她，没再说什么。“路上慢点。”
	徐恩栀点点头，把两个孩子抱上车，安顿在安全座椅里。两个孩子系好安全带，小腿够不到地板。
	夏爽站在车窗外，隔着玻璃冲她们挥手，两个小孩也冲她挥手，大花喊“夏阿姨再见”。
	车开出去的时候，徐恩栀从后视镜里看见夏爽还站在门口，扶着腰，看着车越走越远。
	后座上，保姆坐在两个孩子中间，姓章，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温温柔柔的，很会哄小孩。
	大花靠在她身上，拿着那本图画书翻来翻去，小花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大花现在可会说话了，”章姐笑着说，“前几天还会背诗了，是不是？”大花点点头，认真地背起来：“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背完了，自己拍手笑。
	章姐笑着说：“昨天在小区里看见一只小狗，追着人家喊‘狗狗，狗狗’，追了半条街。”
	大花翻图画书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眨了眨眼睛。“大花花。”徐恩栀叫她，“不是大花，你真正的名字。你妈妈给你起的名字。”
	小孩愣了一会儿，低下头小声说了两个字。徐恩栀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大花抬起头，声音大了一点：“林念禾。”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小花，“李嘉苗。”
	徐恩栀愣了一下，笑着道：“好听。”
	车开到一个路口，红灯亮了，徐恩栀踩下刹车，停在一排车后面。
	她靠在椅背上，等红灯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路边，公交站台上有一块广告牌，灯箱里的海报已经旧了，边角翘起来，画面也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泛黄。
	海报上的人侧着脸，抱着一把吉他，低着头，手指搭在弦上。光线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头发照得发亮。
	徐恩栀的手指攥紧了方向盘，重新扭回头。
	“姐姐！”后座传来大花的声音，徐恩栀回过神，从后视镜里看见大花趴在车窗上，手指着那块广告牌。
	“姐姐！是姐姐！”小花也爬过去，脸贴在玻璃上，小手拍着车窗。“姐姐！姐姐！”徐恩栀的心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红灯变绿灯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
	她松开刹车，车往前开。后座上，两个小孩还趴在车窗上回头看，喊着“姐姐再见”，然后又看向徐恩栀，小手对她比划着什么，头一直往后看，像是也想让她看看后面的人。
	徐恩栀看着前方的路，路面很平，白线一道一道地往后跑。她把车开进小区的地下车库，停好车熄了火。
	章姐已经把两个孩子从安全座椅里抱出来了，两个人在车旁边等着。徐恩栀推开车门下去。她们坐电梯上楼，到了门口，徐恩栀掏出钥匙，手有点抖，插了两下才插进去。
	门开了，客厅里坐着两个年轻女人，一个穿着白色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小孩的衣服；另一个穿着深蓝色的棉服，头发散着，眼睛红红的，膝盖上放着一个布包，边角都磨毛了。
	她们看见徐恩栀进来，都站了起来。穿白色外套的那个往前走了一步，嘴唇在抖。“您就是——”徐恩栀点点头。“我是林念禾的妈妈，我来接她。”
	穿深蓝色棉服的那个也往前走了一步。“我是李嘉苗的妈妈。谢谢您，谢谢您照顾她们。”
	她们看起来比徐恩栀还小两岁，但脸上已经有细纹了，眼角的、眉间的。两个孩子站在门口，看见那两个女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松开徐恩栀的手，往前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又看了看那个女人。“妈妈？”
	穿白色外套的女人蹲下来，眼泪掉下来了。“念禾，妈妈来接你了。”大花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跑过去，扑进她怀里。
	女人抱着她，哭得说不出话。李嘉苗还站在原地攥着徐恩栀的裤腿，看着那个穿深蓝色棉服的女人。
	女人蹲下来张开手。“苗苗，来妈妈这里。”小花松开手，跑过去，被女人一把抱起来，脸埋在她肩上，哭得一抽一抽的。
	徐恩栀把纸巾盒推过去，女人接过来，擦了擦脸，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真的谢谢您，谢谢您没有不管她们。”
	徐恩栀摇摇头。“我也是孩子的姑姑，应该的。”她停了一下，“抚养费的事，我会按时打给你们。不用担心。”穿深蓝色棉服的女人站起来，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们自己能养，不能再麻烦您了——”
	徐恩栀打断她。“孩子是无辜的。徐有荣做的那些事，不该让孩子承担。你们带好孩子就行，其他的不用操心。”两个女人对视一眼，眼眶又红了，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徐恩栀没再说什么，弯腰帮大花把书包带子整理好，又帮小花把毛绒兔子的耳朵捋直。“徐有荣现在在里面，不会再找你们麻烦了。”
	“我妈——孩子的奶奶，自从徐有荣进去之后，精神一直不太好，也不会再闹了。你们安心带孩子就行。”
	两个女人点点头，千恩万谢地带着孩子走了。两个小孩被妈妈抱在怀里，趴在肩上，冲徐恩栀挥手。“姐姐再见。”
	徐恩栀站在门口，电梯门关上了，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然后转过身，客厅里空了。橘座从阳台上跳下来，踱着步子走过来，蹭了蹭她的腿。嘻嘻和三花也过来了，三只猫围着她，仰着头看她。
	徐恩栀低头看着它们，蹲下来，把橘座抱起来。橘座在她怀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把脸埋进橘座柔软的毛里，闭上眼睛，只有猫的呼噜声，和窗外隐约的车声。
	她抱着橘座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一直没下。
	楼下的花坛边，两个女人抱着孩子走远了，禾禾的小书包在妈妈肩上晃来晃去，苗苗手里的毛绒兔子耳朵一甩一甩的。
	徐恩栀看着那个方向，直到那几个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第44章 雨天

	镜头穿过大半个地球，落在一座被雨水泡软了的小城。
	巴斯已经下了三天的雨。阴雨连绵不断，钻进了骨头缝里。石板路被洗得发亮，街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被雨打落下来，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谁随手扔掉的旧信纸。
	旅游淡季，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辆车经过，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哗”的一声。
	空气里有一股潮乎乎的草木味，混着远处咖啡馆飘出来的咖啡香，又甜又腻，像是被捂了很久的心事。
	季苒穿着围裙，把垃圾袋拎出来，推开酒馆的后门。
	巷子很窄，两边是红砖墙，墙上爬满了枯藤，雨水顺着藤蔓往下滴，滴答滴答的。
	她把垃圾袋扔进大垃圾桶里，盖上盖子，正要转身回去，听见一声细细的猫叫。
	她低头一看，是那只橘白色的猫。可能是年龄渐长的原因，它比夏天的时候瘦了一大圈，毛被雨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身上。
	它蹲在垃圾桶旁边仰着头看她，眼睛还是那样的亮。
	季苒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饼干，她把饼干掰碎放在地上，又倒了一点水在旁边的塑料盖子里。
	小猫凑过来，低头舔了舔水，然后开始吃饼干。季苒蹲在地上看着它瘦骨嶙峋的背脊，它的尾巴细得像根绳子。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猫的脑袋。小猫没理她，继续舔着塑料盖子里的水。
	雨丝从巷子上方的窄缝里飘下来，落在季苒肩上，凉飕飕的。
	她抬起头。巷子尽头，有一个人撑着一把伞。
	黑色的伞，不大，伞面上有一层细细的水珠，在巷口那盏昏黄的灯下反着暗光。
	伞下的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领口竖着，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旁边。
	她站在巷口没有动，伞微微偏着遮住了半边脸。季苒看见那只手又细又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微微泛白。
	她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站稳，雨丝飘在她脸上。
	那只猫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回头看她，又看了看巷口那个人，叫了一声，然后转身跑了。
	季苒站在巷子里，隔着那一段被雨水打湿的石板路，看向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她，伞微微抬起来一点，露出底下的脸。
	路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几缕发丝贴在额头上，她的眼睛很红，亮晶晶的…………
	……
	一个月以前，季苒从夏爽那里打听到徐恩栀回了济川，她买了最近一班机票就飞过来了。
	落地的时候是下午，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一直没下。
	她打听到徐有荣的住处，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里，楼很旧，外墙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季苒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巷子口的路灯还没亮，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
	她堵着徐恩栀，等她回来找弟弟，不然她也不知道徐恩栀能去哪。
	季苒站在巷子口，但还没等到徐恩栀，就突然看见里面那头拐进来几个人。三个男人，穿着花花绿绿的T恤，脖子上挂着金链子，走路的样子横着晃。
	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鼓鼓囊囊的，另一个人则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楚。
	“到了到了，就这栋。那小子住三楼，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季苒往旁边让了让，那几个人从她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风，混着烟味和劣质香水的气味。
	她看着那几个人进了单元门，听见楼梯间里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三下重重的砸门声。
	“徐有荣！开门！我知道你在家！”没人应。又砸了三下。“徐有荣！你他妈欠的钱到底还不还？不开门是吧？不开门明天就去找你姐！”
	季苒心里咯噔了一下。
	楼上又砸了几下门，还是没人应。那几个人骂骂咧咧地下来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还在打电话。
	“人不在。”他们从季苒身边走过去，谁都没看她一眼。
	她站在那里想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备注叫“李娜”的号码。
	这是她之前在饭局上认识的一个人，做民间借贷的，手上有一堆灰色地带的资源。当时她没想过会用得上，只是习惯性地存了。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季大明星？稀客啊。”
	“娜姐，我想打听个事，济源济川这边……你有业务吗？”
	“有啊，姐的业务覆盖全国，你想干什么？”
	“一个姓徐的，叫徐有荣，你有印象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怎么，他跟你有关系？”
	“他借的钱，走的是什么渠道？”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李娜的声音从吊儿郎当变成了正经，
	“这人在我这儿借了一笔，不多，十万。但他不光是找我借，还找了几家网贷平台，用的都是他姐的名头。他姐好像是个什么漫画家，挺有名的。”
	季苒的手指攥紧了手机。“他是冒名顶替的。”
	“那些平台可不管你是不是被冒名的。”
	“他们只认合同，合同上签的是他姐的名字，身份证也是他姐的，还有一段视频——这么说，视频估计也是伪造的了？”
	“那些借条和合同，在谁手上？”季苒问。
	“在我这儿有一份，其他平台各管各的。你想干嘛？”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来想办法。你把那些平台的联系方式给我，我自己去谈。”
	李娜叹了口气。“行吧，我发给你。但你悠着点，那些人可不是什么善茬。”
	挂了电话，季苒站在巷子口。路灯在她头顶嗡嗡地响，飞虫绕着灯打转。
	她没来得及找徐恩栀，只是打车来回奔波在徐有荣家和债主之间。
	借的数目对徐恩栀来说不难还，但主要是季苒太了解徐恩栀了，如果徐恩栀知道徐有荣拿自己的身份去借黑钱，她一定说什么都不会纵容他们。
	到时候又是一场场的官司，这些黑债主又难缠，一两年打下去，徐恩栀的事业也就打水漂了。
	“知名漫画家是个老赖”季苒连热搜词条都能想象得到。
	偶然一次她又来到徐有荣家，然后就是楼梯间那场冲突。
	在警察局做完笔录之后，季苒没有跟着徐恩栀走，她把手里的流动资金全部清空，钱转完之后，那些人把借条、合同、还有那段视频的存储卡都给了她。
	季苒当着他们的面，一张一张撕掉，把存储卡掰成两半，扔进了下水道……
	…………
	……
	巷口那个人把伞收起来，放在墙上。她没有伞了，雨落在她身上，洇出一片一片深色的印子。她站在那里，隔着那条巷子，看着季苒。
	帆布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你怎么来了。”季苒站在那儿，眼泪掉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徐恩栀没说话，她看着季苒。风从巷子口灌进来，雨丝飘在两个人之间，细细密密的，像一层纱。
	“不知道。”徐恩栀道，“就是想来。”
	她们站在巷子里，雨水滴答滴答地从屋檐上落下来，砸在石板路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季苒往前迈了一步，石板路上的水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裤脚。
	两个人之间只剩下半步的距离，她伸出手碰了一下徐恩栀的脸，指尖是凉的。
	季苒微微低下头，试探了一下后者的态度。徐恩栀看着她，嘴唇轻轻碰在季苒的嘴唇上。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那只猫的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季苒感觉到一只手攥住了她腰侧的衣料，攥得很紧。季苒没有睁眼，只是把嘴唇贴得更紧了一点。
	她的手从徐恩栀脸上滑下来，滑到脖子上，滑到肩上，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徐恩栀往前迈了半步。……
	那只猫蹲在巷子另一头看着她们。
	两个人抱在一起，心中窜起一道温暖的火苗。就像两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靠在了一起。

第45章 告白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徐恩栀刚出了第一本单行本，销量不错，但人还不出名。
	出版社给她接了一个综艺，说是有个跨界对谈的环节，让她去宣传一下新书。她不太想去，但编辑说机会难得。
	录影棚在北京五环外的一个文创园里，很大，很空，到处是电线、灯架、跑来跑去的工作人员。
	徐恩栀被领进后台的休息区，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关着的门，门上都贴着纸条，写着嘉宾的名字。
	她经过一扇门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那扇门上贴着的纸条写着两个字：
	季苒。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她想上洗手间。走廊里没什么人，大部分嘉宾都还没到。
	她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刚才那扇门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来一点声音。
	她没有偷听的习惯，她只是路过。但那个声音从门缝里挤了出来，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她的脚步放慢了一些，里面的另一个声音低低的，混在一起，她往那扇虚掩的门里瞥了一眼，只是一眼。
	季苒靠在化妆镜前，背对着门，大波浪卷发披在肩上，露出后背一大片皮肤。
	她面前站着另一个女人，穿着包臀裙，头发很短，一只手撑在化妆台上，另一只手搂着季苒的腰。
	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起舌吻。徐恩栀看见季苒的手指攥着那个人的衣领，两个人的嘴唇分开又贴上，拉出一道细细的银丝。
	徐恩栀站在那里，像被钉住了。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长大后的季苒真美，原来季苒也可以是不围着自己打转的。
	季苒靠在化妆镜前，往门口瞥了一眼。走廊里有一个人影闪过，白色的衣角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没看清脸，只觉得心里隐隐有些作痛。
	那是高中毕业后的事。
	季苒记得那个夏天特别长，长到她以为自己度不过这个夏天了。
	高考结束那天，她躲在校门口旁边的树林里看着徐恩栀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以为离开那个学校，那个人，一切就会好起来。以为时间会冲淡所有东西，像水冲掉墨迹，一点一点地淡，最后只剩一张白纸。
	但她错了。
	大学开学的第一个月，她试着专心学习。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课本摊开，笔握在手里，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她盯着“徐”这个偏旁，双人旁，两个人，并排站着。她想起高中时她们并排走过走廊，她走在外面，徐恩栀走在里面，离得很近。
	她把这个画面甩出去，继续看书。下一页又看见一个“恩”字，再下一页又看见一个“栀”字，好像整本书都在跟她作对。她把书合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人。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段时间的。每天上课、下课、吃饭、睡觉，像一台机器，按部就班地运行着。
	她不和人说话，不参加社团，也不去聚会。大一那年冬天，有一次班级聚会，她被室友硬拉去了。
	聚会在学校附近的KTV，很多人，很吵，灯光昏暗，到处是酒瓶和零食袋。
	她坐在角落里，突然有个学姐坐到她旁边问她怎么不唱歌，她应付着说不会。
	学姐说那我教你。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身边有个人。
	学姐背对着她，还在睡，头发散在枕头上。她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记忆慢慢回来了。学姐扶着她走出KTV问她住哪，她说不知道，学姐就把她带回了自己家。她记得学姐靠在她的肩上，季苒能闻见她头发上的味道，不是那个人，但她说服自己是。
	她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不敢动。学姐翻了个身，她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胃里翻涌上来一阵恶心。
	不是对学姐，是对自己。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不知道自己想从这具身体里得到什么。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路灯还亮着，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她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走，也不知道自己是谁，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蹲了很久。
	她没有再见过那个学姐。学姐找过她，发消息问她还好吗，她没回。后来学姐就不发了。她觉得自己是个烂人，用别人来填补自己的空缺。
	但她却又拼命想要靠近一个人，想被一个人抱着，想有一个人在她耳边说话，不管那个人是谁。只要是温热的、柔软的、会呼吸的，谁都行。
	后来她开始出名了。主持了一档综艺，反响不错，又接了另一档，然后又一档。
	她上了热搜，有了粉丝，有了流量，有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她的名字出现在各种地方，杂志封面、营销号、八卦论坛。
	有人说她好看，有人说她做作，有人说她滥情。她看到这些评论的时候，正在化妆间里等化妆师，手机屏幕上那些字一个个跳出来——
	“季苒又换人了”
	“她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睡遍娱乐圈”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闭着眼睛什么都没想，不想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只是活着，像一台机器，按部就班地运行着。
	工作、吃饭、睡觉、和不同的人在一起。然后第二天醒来，继续工作、吃饭、睡觉、和不同的人在一起。
	她觉得自己就是那种“及时行乐”“开心最重要”的人。她采访里聊起感情观，笑得一脸无所谓，说开心就好，想那么多干嘛。
	那段采访上了热搜，有人骂她不要脸，有人说她活得通透。她看着那些评论，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是不是真的开心。
	然后她在音乐节后台遇见了徐恩栀。
	那天她去音乐节报道，外面下起了小雨。她站在走廊里等工作人员，余光瞥见一个人从侧门进来。
	白色连衣裙，头发扎着，戴着口罩和墨镜，整个人包得严严实实。
	那个人弯下腰，帮工作人员捡起掉在地上的本子递过去。那个动作很自然，季苒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像沉在水底很久的东西，忽然翻了个身，搅起一片浑浊。
	那个人走了。她看着那片白色消失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
	旁边的工作人员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继续看手机。
	但她的手指却在发抖，多年前，那个人也是这样弯下腰，帮她捡起掉在地上的笔。那时候季苒还会笑，会追，会在终点线等一个人。
	她们还在那个走廊里，还在那棵梧桐树下。
	她以为她忘了，以为自己早就把这些东西压下去了，再也不会翻上来。但没有，它们还在，一直都在。
	站在巴斯那家咖啡馆外面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那天下了雨，她撑着伞，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扇玻璃门，门上有雾气，里面有人影晃动。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她只是觉得应该来。她站了很久，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认出她，会不会像上次那样拍掉她的手，然后转身就走。
	她想，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靠近她。不管结果是什么，她都要试一次。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能再假装浑浑噩噩蛮不在乎，不能再把那些东西压下去。
	她知道自己很脏。但她还是要面对她，哪怕她推开她，哪怕她骂她，哪怕她再也不理她。
	她都要告诉她，从高中到现在，她还是喜欢她。
	就算胆小如鼠，也要告白清楚。
	——正文完——

第46章 见家长[番外]

	“到了。”
	季苒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副驾驶上的徐恩栀攥着安全带，也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六层，没有电梯，外墙刷着的涂料已经褪了色，阳台上的防盗网锈迹斑斑，挂着几盆蔫头耷脑的绿萝。
	季苒的妈妈住在三楼。
	“我紧张。”徐恩栀说。
	“我也紧张。”
	“我从来没见过你妈妈。”
	“我知道。”
	“她会不会不喜欢我？”
	季苒转过头看她。徐恩栀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耳垂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这些都是她专门为今天准备的，季苒陪她在商场里挑了一个小时。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保健品、水果、一盒点心、一束花，还有好几瓶据说对关节好的什么油。
	“你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季苒当时问。
	“第一次见面，总不能空手去。”
	“又不是见家长。”
	“这不就是见家长吗？”
	季苒被她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此刻那些东西整整齐齐地码在后座上，包装袋一个叠一个，像一座小小的山。
	“她不会不喜欢你的。”季苒说。
	“你怎么知道？”
	季苒看了看她：“她早就知道我是女同。”
	“而且我都快三十了，她跟我说过，她只希望我身边有个靠谱的人，不管男女。”
	徐恩栀听着，攥着安全带的手松开了一点，“那我还是紧张。”
	季苒被她这句话逗笑了，眼角弯起来，露出一点牙。
	两个人在车里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谁都没有推开车门的意思。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车里开着暖气，徐恩栀的脸被烘得微微发红，鼻尖上沁出一点细密的汗珠。
	“行了，”季苒终于说，“别怂了。下车。”
	“你先下。”
	“一起下。”
	两个人同时推开车门。
	三月的风还带着一点凉意，迎面吹过来，徐恩栀打了个哆嗦。她绕到后座把那些大包小包的东西拎出来，季苒过来帮忙，两个人手里都挂满了东西，像两棵移动的圣诞树。
	上楼的时候，两个人的脚步都很慢。
	楼梯间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墙上的白漆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每层楼的拐角处都堆着一些杂物，旧自行车、废纸箱、几盆落满灰的假花。
	两个人站在302的门前，面面相觑。
	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角已经翘起来了。门把手擦得很干净，在楼道里昏暗的灯光下反着一点微弱的光。
	“敲门。”季苒说。
	“你敲。”
	“我手都占着呢。”季苒扬了扬手里拎着的两个袋子。
	徐恩栀无语了：“到底是谁来见谁的家长？”
	季苒想了想，只好把手里的东西往左手倒换了一下，腾出右手，抬起来，悬在门前。
	但没有敲下去。
	徐恩栀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突然意识到，季苒可能比她更紧张。她紧张是因为第一次见季苒的妈妈，而季苒紧张，是因为她对自己的妈妈其实也没有那么熟。
	从高中到现在，徐恩栀只见过季苒的妈妈两次。一次是家长会，一次是毕业典礼。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像一个赶场的旅客。季苒很少提她妈妈，偶尔提起来，语气也是淡淡的。
	季苒说过，她从小跟着外婆长大。妈妈在广川上班，一年回来一两次。后来外婆走了，她就一个人住校，一个人过年，一个人去领成绩单。
	那些年季苒在干什么呢？在打架，在旷课，在跟所有人作对。在把自己活成一个谁都管不了的人，因为没有人管她。
	季苒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敲下去——
	门却突然自己开了。
	两个人同时愣住。
	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女人，围着一条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头发烫着微卷的弧度，头发是染过的金黄色，里面露出几缕灰白。陈殊群化着淡妆，眉毛描得细细的，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唇彩，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洋气。
	她的眉眼跟季苒有五六分像，尤其是那双眼睛，也是微微上挑的，只是少了几分季苒的凌厉，多了几分岁月打磨出来的柔和。
	“苒苒。”陈殊群一看见她们就笑了，眼睛弯起来，然后又看着徐恩栀道：“这个就是恩栀吧。”
	“阿姨好。”
	“你好，你好，快请进吧。”
	“我刚才还想着你们怎么还不来呢，菜都做好了，在锅里热着，就等你们了。”
	她一把接过徐恩栀手里的东西，又去接季苒手里的，一边往里走一边念叨：“来就来嘛，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家里什么都有，你们年轻人赚点钱不容易，别乱花——”
	徐恩栀站在门口，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她转头看季苒，季苒也愣了一秒，然后冲她使了个眼色——进去啊。
	两个人换鞋进屋。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沙发上铺着浅灰色的垫子，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切好的，上面盖着保鲜膜。电视柜上放着几盆绿萝，养得比阳台上的好多了，叶子绿油油的，垂下来长长的一条。
	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混着油烟机嗡嗡的声响。
	“快坐快坐，”陈殊群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别站着，沙发上坐。茶我泡好了，在茶几上，你们自己倒。”
	徐恩栀在沙发上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膝盖并拢，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腿上。季苒挨着她坐下，姿态随意得多，但徐恩栀能感觉到她的身体也是绷着的。
	茶几上摆着两杯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旁边还有一盘瓜子，一盘糖果，摆得整整齐齐的，像超市货架上那样。
	陈殊群一定是提前很久就开始准备了。泡茶，切水果，摆盘，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她是真的很重视这次见面。
	“来了来了，开饭了！”
	陈殊群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一趟一趟地跑。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一个老母鸡汤，还有一盘——
	黄瓜炒火腿肠。
	陈殊群笑着说：我手艺比不上外面的，你们凑合尝尝。”
	徐恩栀转头看季苒。季苒低着头正在扒碗里的饭，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但她握筷子的手指收紧了，局促得比她还像个新媳妇。
	“吃饭吃饭，”陈殊群招呼着，“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陈殊群坐在对面，季苒和徐恩栀坐一边，但气氛有点微妙。
	“恩栀啊，”陈殊群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季苒跟我说，你们是高中同学？”
	徐恩栀放下筷子，挺直了腰：“哦，是的，阿姨。我们高中在同一所学校。”
	“那挺好的，”陈殊群笑了，“知根知底的。”
	她夹了一块鱼肚上的肉，放进徐恩栀碗里。
	“你们这个年纪啊，能想清楚自己要什么不容易。既然在一起了，肯定是认真考虑过的。”
	徐恩栀点点头，感觉到季苒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
	陈殊群放下筷子，看着她们两个，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移动，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舍不得移开眼睛的东西。然后看向季苒，声音放得很轻：“小时候，妈妈不在你身边。”
	季苒埋着头，手里一直扒着碗里的饭。此刻她端坐在这张小小的餐桌前，第一次窘迫得像个孩子。
	“我以前总觉得，季苒一个人太久了。后来我才知道，你也是。”
	陈殊群伸手把那盘黄瓜炒火腿肠端起来，绕过桌上那些碟碟碗碗，稳稳地放在徐恩栀面前。
	陈殊群没有看她，她正在把那盘菜往徐恩栀那边又推了一点，推到她胳膊抬起来就能够到的位置。她的手在盘子边上停了一下，像是不确定还要不要再推一点。最后她没有再推，只是把手收回来，放在桌面上。
	“以后想吃了我给你做。”她说。
	徐恩栀低头看那盘菜。黄瓜片切得厚薄不均，火腿肠的斜段有长有短，普普通通，不值一提。
	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凉的。黄瓜出了水，火腿肠的口感也变得有点硬。但她嚼了很久，久到眼眶发酸。
	她没有哭。只是把那块黄瓜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好吃吗？”陈殊群问。
	“好吃。”徐恩栀说。
	陈殊群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开始吃饭，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去，影子掠过纱帘，在桌面上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灰。
	季苒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徐恩栀的手。

第47章 演员[番外]

	徐恩栀已经三天没回家了。
	不是不回来，是回不来。剧组扎在城郊的影视基地，每天从早拍到晚，她作为原著作者兼出品人，从选角到服化道到现场调度，事事都要盯着。
	前天收工已经凌晨两点，她懒得折腾，直接在片场的行军床上凑合了一夜。昨天更晚，天快亮才收工，她在化妆间的沙发上睡了三个小时，又被电话叫醒。
	季苒每天给她发消息。早上八点：“起床了吗？”中午十二点：“吃饭了吗？”下午三点：“今天几点收工？”晚上十一点：“还不回来？”凌晨两点：“你是不是打算住在片场了？”
	徐恩栀每条都回了，但回得越来越短。从“起了”“吃了”变成“嗯”，再变成一个小太阳的表情包。
	她知道自己冷落了季苒。但剧组几百号人等着她拿主意，她实在分不出精力去想别的。
	今天拍的是全剧最重要的一场戏。女主角站在悬崖边，面对追兵，没有退路。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然后纵身一跃。没有台词，全靠眼神和肢体。
	徐恩栀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画面里那个女孩一次又一次地跳下悬崖。第六条的时候，她终于喊了一声“过”。
	全场松了口气。
	女主角从绿幕前走下来，浑身是汗，妆都花了。徐恩栀站起来，迎上去，递了一瓶水。
	“辛苦了，”她说，“非常好。”
	女主角接过水，喘着气笑：“徐老师满意就好。”
	徐恩栀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是一种作为创作者的满足和感动。
	“回去休息吧，”徐恩栀说，“明天还有大戏。”
	女主角点点头，被助理搀走了。
	徐恩栀坐回监视器前，开始回放刚才那条。画面里的女孩纵身一跃，衣袂翻飞，像一只折断翅膀的鸟。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来，这一段真拍得不错。
	“好看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冷的，带着一点酸，把徐恩栀吓了一跳：
	“你怎么来了？”
	“不来看看，还不知道你在这儿看得这么入迷。”
	季苒从身后绕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穿着一件oversized的卫衣，帽子压得很低，口罩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正盯着监视器定格的画面：女主角在空中翻转的瞬间，头发散开，裙摆飞扬。
	“她跳了六次。”徐恩栀说。
	“你数得挺清楚。”
	“我是出品人，当然要数。”
	“哦，”季苒拖长了尾音，“出品人。”
	徐恩栀这才转过头看她。季苒的表情在帽檐的阴影下看不太清，但嘴角是往下撇的，像一只被冷落了很久的猫，终于等到主人回来，又生气又舍不得走。
	“你来探班也不提前说一声。”徐恩栀说。
	“说了你就不让我来了。”
	“怎么可能。”
	“你三天没回家了。”
	徐恩栀张了张嘴，噎了一下。
	季苒没再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袋放在监视器台上。袋子鼓鼓囊囊的，一打开，热气冒出来。是一份排骨汤，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
	“先吃。”季苒把汤盒的盖子掀开。
	徐恩栀没接话，端起汤喝了一口。烫的，鲜的，排骨炖到脱骨，萝卜入口即化。是季苒的手艺，她学了很久才学会炖汤，每次都放太多盐，这次刚好。
	“还行。”徐恩栀说。季苒没理她，但嘴角动了一下。
	收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徐恩栀跟导演交代完明天的事，从棚里出来，一眼就看见季苒的车停在门口。车窗摇下来一半，季苒坐在驾驶座上，正在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个百无聊赖的表情。
	看见徐恩栀出来，她把手机扔到副驾上，探过身去推开车门。
	“上车。”
	徐恩栀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安全带还没系好，季苒已经发动了车。
	“你急什么？”
	“回家。”
	“我知道回家，你开慢——”
	话没说完，她的手被攥住了。季苒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拉着她的手，十指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手背，紧紧的，像怕她跑了。
	徐恩栀没挣开，她知道自己理亏。车子拐出影视基地，上了大路。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从车窗里照进来，一道一道地划过两个人的脸。
	季苒的手开始不老实了。先是握着，然后捏了捏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捏，从拇指到小指，捏完了又摸她的手心，指尖在手心里画圈，痒痒的。
	“你好好开车。”徐恩栀说。
	“我开着呢。”
	季苒手往上滑了一点，指尖碰到她的手腕，那里皮肤薄能摸到脉搏。她的指尖按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你心跳好快。”她说。
	徐恩栀把她的手甩开。
	季苒又抓回来，指尖沿着她的手腕往上爬，爬到小臂又滑回来，经过掌心，穿过指缝，十指再次扣在一起。动作很慢，每一个触感都被放大。
	“你再这样我下车了。”
	“高速上不能下车。”
	徐恩栀深吸一口气，路灯还在往后退，车速一点没减。季苒的手终于老实了一点，只是握着没再乱动。
	车子拐进地下车库，季苒停好车熄了火，却没有松开手，反而往她那边倾了一下，脸凑过来。徐恩栀往后躲了躲，后脑勺抵在车窗上。
	“你今天到底哪根筋搭错了？”她问。
	季苒没回答，眼睛在她脸上扫了一圈，眉毛，眼睛，鼻尖那颗痣，嘴唇。目光很慢，像在打量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我好酸啊。”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徐恩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被她这句话噎住了。
	季苒看着她被噎住的表情，又变回了那个没脸没皮的季苒。她凑近了一点，鼻尖快要碰到徐恩栀的鼻尖。
	“你要不要考虑雇我？”
	“雇你干什么？”
	“演员啊。”
	徐恩栀皱眉：“你又不会演戏。”
	“谁说的？”季苒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我演技很好的。不信的话，今晚可以试一下戏。”
	“怎么试？”
	季苒退开一点，看着她，眼睛里全是笑，比了个口型：
	“角、”
	“色、”
	“扮、”
	“演。”
	徐恩栀的脸腾地红了。她伸手去推季苒的脸，被季苒一把抓住手腕。季苒的嘴唇贴在她掌心里，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抬起头，一本正经地说：
	“你想演什么角色？”
	“闭嘴。”
	“还是出品人？徐出品人，您看我这个演员，合不合格？”
	徐恩栀叹了口气。“回家再说。”
	季苒的眼睛亮了。
	“你说的。”她松开手推开车门，动作突然变得利索起来，“走，回家。”
	徐恩栀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脚刚落地，手又被攥住了。“你干什么？”徐恩栀后背贴着电梯壁。
	季苒把脸埋在她脖子里，声音闷闷的，“三天没见了，让我抱一下。”
	电梯一层一层地往上走，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季苒的呼吸喷在她脖子上，温热的，有点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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